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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错为妃3
来源:http://www.jiaoan122.com  日期:2019-06-06

  甫进前面正厅的大门,夕颜已听见府内女眷哀哀的哭声。

  做为权倾当朝的王爷,纳兰敬德除王妃外,只纳了一位侧妃,这唯一的一位侧妃莫兰也是如今的懿安太后陈果当年一道恩旨所赐下的。

  算起来,当今太后,还是夕颜的表姨妈,夕颜的母亲,王妃陈媛,前任尚书令的千金,与太后是表亲关系。

  是以,母亲的身份亦是尊荣的。

  但,这份尊荣,母亲没有用来作为标榜去伤害任何人,包括,那位太后赐下的侧妃。

  这么多年,母亲生下了二子一女,侧妃仅诞了一女。

  父亲,爱的一直是母亲,那位侧妃不过是碍着恩旨不得不纳罢了。

  这些,夕颜都知道,可,那位侧妃莫兰并不这么认为,她仗着是太后赐下,每每在府里,就给身为正妃的母亲脸色看,这一刻,更是听得她声音尖利地从房内传了出来:

  “王爷,您就这么走了,抛下我们母女该怎么办啊,王爷啊,您走了,这府里,哪还容得下我们母女啊!”

  夕颜跨进厅门,这府中,早挂起白色的缟素,缟素映着厅前悬的一个大大的‘祭’字,让她的喉口有一阵的腥甜泛上,她努力的将这份腥甜逼退,一并,将眸底隐现的雾气逼了下去。

  “来人,扶侧妃下去歇息。”她迈进高高的厅门,拾起裙裾的刹那,心,如坠深渊。

  几名丫鬟上去搀住莫兰,莫兰反手一甩,不再拿帕子捂脸拭泪,尖声嚷道:

  “喲,王爷还没走远呐,郡主就想着挤兑我了不成?”

  “正是因为父亲还未走远,您在这嚷着,又成何体统呢?”夕颜顿了一顿,遂吩咐杵在一旁的佣人,“还请侧妃稍做歇息,定了心神,再到前面来罢。”

  只说出这一句话,夕颜并不愿再多说一句,眼瞅着,出了这么大的事,宫里一定会派人下来,若让上面的人听去,传到太后耳中,王府又得多几分事端。

  她清楚,虽太后和母亲是表亲关系,可,太后,素是不喜母亲的,这其中的缘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目前,她不能让王府在这个节骨眼上,再添任何的乱子。

  大哥,二哥是陪父亲一同去赏灯的,可,从刚刚踏进厅门的刹那开始,她看到,厅内皆是仆佣,联系容嬷嬷未说完的话,让她的心,怎能不如坠深渊呢。

  几名佣人得了郡主的吩咐,强行带下莫兰的同时,管家纳兰建已至夕颜跟前。纳兰建是王府的老管家,原来姓什么,无人记得,自从纳兰敬德赐下族姓后,他本姓什么再不是重要的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夕颜问道,她要用多大的力气才能遏制手心的颤抖,问出这句话,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如,再怎样悲痛,她都要坚强,不能让人看出,她的脆弱。

  因为,这个家,现在,仅有她,站在这,勉强地维系打理。

  “郡主,今晚,王爷和两位少爷往泰远楼赏灯,未曾想,一群歹人,借着舞龙靠近泰远楼,虽有近身侍卫相护,但歹人来势汹汹,又个个身手过人,王爷和大少爷终是不敌——二少爷亦被砍伤了双腿——”

  纳兰建哆嗦着嘴唇说出这句话,两行老泪顷刻就流了下来,再是说不下去。

  原来,父亲,竟在泰远楼赏灯。

  虽泰远楼为达官贵人赏灯处,父亲往年,也是不常去的。

  偏偏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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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哥,还活着。

  夕颜用这个念头,竭力止住快要崩溃的神经,泠声道:

  “建叔,府里出了这等事,这里一切少不得劳你费心了。该做什么,只管吩咐他们去做,缺什么,只管拿腰牌去库房取。府里大小事务,我代母亲,就交给你了。”

  “郡主,老奴知道。”管家拿袖子擦了一下泪,望着府外,“王爷和少爷也该回府了,老奴先出去候着,天黑,得拿大灯笼照着,王爷和少爷回府的路才更看得清呐。”

  “建叔,我和你一起去,拿灯笼照着……”

  夕颜不知道,在面对抬回来装敛着父亲和哥哥遗体的棺木时,是怎样的心情,她只知道,她甚至连看,都不敢看一眼。

  没有眼泪,心里,很痛,这种痛,和着喉头的腥甜,再再地提示她,这一切,是真的,真的发生了。

  从这一天起,别人的元宵团圆佳节,注定成为她生命里不可泯灭的痛。

  也是,最初的痛。

  安置完前面的一切,宫里果然派人下来,赐下一副据说是先帝时的金丝檀木棺,因先帝突染急症驾崩于颐景行宫,是以,根本没有来得及用上这副棺木,幸好当时荣王送了一副颐景特产的千年水晶冰棺,可保尸身长年不腐,故回到檀寻后,也没有再换这副金丝檀木棺,如此,这副棺木,今日,反成了纳兰敬德的棺枢。

  这,对于纳兰府,亦算是圣恩浩荡。

  可,夕颜从这份浩荡里,品到的,仅是一抹愈浓的悲凉。

  不过这种悲凉在她步进母亲的房间时,她只能悉数压进心底深处。

  她不能让母亲为她担心。

  轩窗外,曙光曦明,原来,已一宿未眠,她缓缓行至母亲榻前,母亲早从昏迷中醒来,双目空洞地望着床栏,苍白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一句话,都说不出。

  她从容嬷嬷手中端过细米小粥,宽慰地道:

  “娘亲,喝点粥吧。”

  母亲的手随着这句话覆到她的腕上,眼睛一闭,一颗泪珠子坠落在锦被,鼻翼微翕,夕颜柔柔地望着母亲,复道:

  “爹爹若在,不会愿意看到娘亲不管不顾自个的身子,况且,如今二哥,也需要娘亲的照顾啊,娘亲一定要赶快振作起来,府里这么大一帮事,女儿一个人,实是做不了太多。”

  在母亲面前,她温婉乖巧着,也惟有这样,母亲应该还念着,余下的两名儿女,振作地活下去吧。

  死,其实很简单。

  在寻死的心里,求活,才是最难的。

  王妃的手颤抖着撑在床榻边,容嬷嬷早会得意,上前将一个锦垫靠于她的身后。

  就在这时,厅外突然传道:

  “圣旨到!”

  夕颜忙扶住母亲,容嬷嬷另把一厚厚的披风拢住王妃单薄的身子,传旨的公公早步进厅来:

  “奉天承云,皇帝诏曰,兹和硕襄王为平定血莲教,以身殉国,特册和硕襄王为和硕襄亲王,以抚英灵万年。钦此!”

  “妾身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夕颜放下粥碗,扶着母亲一并跪下叩首,心里,自然知道这份圣旨背后的蕴味,亲王,自古均须帝嗣方能册封,今日,加此隆恩,并赦造亲王府,对于父亲,确实是无尚的荣光。

  然,却是用父亲的命换来的,更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愈将茅头对准了王府。

  昔日,父亲手握一朝兵权,虽有暗枪,并无明箭,今日呢?恐怕,朝中的宿敌,谁都不会顾忌一个已死的亲王。

  襄王府,要护得周全,恐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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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下千徊,王妃踉跄起身,接过圣旨,吩咐容嬷嬷打赏传旨的公公,夕颜扶着她的手仅觉到无法抑制的震颤。

  “颜儿——”王妃终是唤出她的名字,望向她,眉心皱得愈紧。

  “娘亲。”夕颜阻断母亲想说的话,她隐隐猜得出母亲想说什么。

  母亲,该是不忍她远嫁夜国,故而想借此求一到恩旨吧。

  可,这道恩旨,真的能求么?

  “颜儿知道娘亲舍不得女儿远嫁夜国,可,父亲突然离去,若女儿再不联姻夜国,对于王府,究竟是利大于弊,还是弊多过利呢?”

  夕颜扶着母亲缓缓坐到榻旁,一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轻轻吹着,再递到母亲的唇前:

  “娘亲,女儿嫁去夜国,并无丝毫怨言,娘亲该知道女儿的心气极高,是以,也惟有那人中之龙方能配得上女儿,纵然,夜帝虽非女儿一人能拥有的夫君,可,女儿愿将终生托付的,就是这样的王者。况且,女儿以巽国公主身份联姻夜国,念在两国历代修好的份上,夜帝必会厚待女儿的。”

  说出这句话,夕颜略低螓首,籍着母亲慢慢喝下那一勺粥,掩去眸底的情绪。

  这句话,偏要将违心说成由衷。

  只能这样,不能不说!

  父亲去后,王府再无依傍,二哥腿又有伤,诺大的一个府,稍不慎,就会土崩瓦解,是以,惟有她远嫁夜国,以夜国帝王之尊,该能护得阖府一个安宁。

  虽,这是下下策,如今,也是唯一一策。

  “颜儿,娘实在舍不得你,舍不得——”王妃语意又起了哽咽,“要知道,一入宫门深似海,我虽不愿你远嫁夜国,但,你父亲,偏是允了皇上的意思。颜儿,你独自去往夜国,不比这里,万一有任何闪失,为娘的,该如何是好啊?”

  其实,嫁去夜国,或许,对她,亦是好的吧。

  “娘亲,只要你好好的,二哥好好的,女儿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从小到大,难道,娘亲连这,都不相信女儿么?”

  王妃凝向她唯一的这名女儿,是的,从小到大,她的颜儿确实没有让她操太多的心,唯一的担心,是颜儿的容貌,对于颜儿,究竟是福还是祸呢?

  女子太美,终是祸水吧。

  而颜儿,更是让她的心,放不下啊。

  “娘亲,再多歇息会吧。”夕颜轻声道。

  “颜儿,为娘,真的舍不得你。”王妃的泪又落了下来,她姝艳的容貌上,不过一夜,憔悴几许,丧父丧子加离女之痛,快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想到,活着,是这般地难捱。

  夕颜柔柔地扶着母亲上得榻去,明日参选完,虽还可以回到王府,但,随着夜帝的返程,她陪母亲的日子,终究一日少于一日了。

  她低徊眸华,遏制主眸底的雾气,待到雾气再隐时,她已坐于秀女的车辇内,缓缓驶进禁宫。

  手心,是出府时捻下的一朵晨间凋谢的夕颜花,她纤细的手指握住这朵花,仿佛,握住的,就是自己接下来的人生。

  今日,并非碧空如洗的好天气,缭绕着灰霾。

  载着秀女们的车辇缓缓驶入乾永门,朱漆宫门次第而开,车辘的吱嘎声盖过车内秀女们低低的啜泣声。

  她悄然掀起茜纱帘的一角,微仰螓首,旦见那巍峨宫墙,斑驳的深色仿佛浸蕴无数禁宫女子的眼泪,只这么一晃晃地,遮去沿途所有的鲜妍明媚。

  在放下茜纱帘的一刻,一颗清泪,坠落在她手心的夕颜花上。

  府内,她不能肆意的流泪,现在,终是,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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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辇停,早有宫女上前,引着三十二位秀女,分成两列,沿沥青色的甬道向禁宫深处走去。

  这里是两仪门,除帝后之辇外,其余宫人,哪怕嫔妃至此,均须下辇行走。

  这,不过是宫中的一则规矩,而,对应选的秀女来说,宫里的规矩,远远不止这一则,看似不经心的规矩,一旦触犯,往往就是要人命的。

  这一批三十二位秀女,是巽帝轩辕聿即位十年来第三次选秀,亦是选取名门望族之女,故礼仪举止,皆是无可挑剔。

  彼时辇内的低低抽泣,在下辇时,都只化为娇俏脸上的一抹希冀。

  是的,该流的泪,都流了,剩下的,该是对这位巽帝轩辕聿的希冀了。

  一朝选在君王侧,毕竟,是大多数世家女子的愿望。

  因为,心气高傲使然。

  哪怕,这后宫,是一座最金碧辉煌的囚笼,是一座吞噬无数红颜芳骨的坟墓。

  对于,她们中的大部分来说,终是,梦想起程的地方。

  三千宠爱于一身,就是这个梦的终点,却并非唯一的终点。

  因着这层缘由,秀女虽均需着粉色纱罗裙,梳垂绾髻,但,髻上的发饰并无统一规定,这也成了,秀女间初次一较高下的地方。

  夕颜走在右队的最后一列,她的髻上,仅戴了一枚琉璃夕颜簪花,正是慕湮赠予她的。

  父亲尚未出殡,她就不得不穿粉衣华裳,惟有这一点素淡的发饰,亦算是个凭念罢。

  戴着薄纱毡帽,她仍能辨出,慕湮姗姗行于左队稍靠前的位置,不过,她的髻上只饰点了几点珍珠,在这姹紫嫣红的秀女队列中,亦不醒目。

  难道,她并不愿入宫为妃吗?

  夕颜纤细的手微拢了一下被寒风吹散的薄纱,只这一拢,手,亦是冰冷的。甬道边,还能见细碎的冰喳子,今年檀寻的冬天,真的分外寒冷。

  更让她心寒的,是她的父亲,她的大哥,不在了。

  二哥的腿,也不知是否能保得住。

  这一切构成这个冬天对于她来说,唯一的一道色彩,而她,并不能肆意的再流泪。

  辇内流去的泪,是她唯一的奢侈。

  太监身着青色直衣,弯腰躬身在前引路,不过一盏茶功夫,行至一座殿前,早有宫里的嬷嬷迎了上来,在这里,夕颜第一次被人验身,也第一次,被嬷嬷在右臂的上端点上一颗血红的守宫砂。

  这,意味着,她尚是处子。

  这守宫砂,惟有参选过的世家女子方会被点上,象征着贞洁,更象征着,她们曾经,有幸能成为皇帝的女人。

  皇帝的女人,这五个字,从夕颜心底滚过时,仅换来她唇边的一道浅弧。

  纵然,秀女中,有一半会落选。

  跟随嬷嬷的导引,她来到另一处殿内,验身完的秀女均在此等候着传召。

  此时,因没有先前则拘谨,本相熟的几位秀女早凑在一起,低低地私语着。

  “月姐姐,你是太傅的女儿,该见过皇上吧?说说,皇上长什么样呢?”一头戴金色缠丝花的秀女,问一旁一直淡淡浅笑秀女。

  那太傅的女儿,不过二七年华,却生得清秀俏丽,在一众除去薄纱毡帽的秀女中,显得犹为出众:

  “这世间再无象陛下这样犹如天神的男子了。他的俊美,是任何男子都比拟不过的……”

  太傅的女儿,说出这句话时,眼底浮过一抹光彩,那种光彩,是一种向往的希冀,更带着女儿家提及心底钟意男子时的羞赧。

  “咦,什么花这么香?”突有一秀女轻声问,这一问,其余秀女的注意力皆从太傅女儿身上收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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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颜站在殿门处,早有秀女循着香气朝她走来:

  “你薰的是什么香料?怪好闻的。”

  夕颜依旧戴着薄纱毡帽,并没有象其他秀女一样,进得殿内,就脱下置于一旁。

  这薄纱毡帽,虽让呼吸到的空气,并不清新,可,却能让她在呼吸中觉到一点的温暖,亦能掩饰她眸底偶尔的落寞。

  此时,她略低螓首,淡淡道:

  “我并未用什么香料。许是,这殿外的梅香吧。”

  这座殿外,载种着无数的梅花,沿途走来,沾染得仿佛连广袖处,都是梅香缠萦。

  “可这不是梅香啊。”

  那秀女颦了一下眉,摇了摇小脸,一旁早有另一秀女轻扯她的袖摆,带着嗤笑道:

  “人家可不愿告诉你薰了什么香料,这香料没准,一会就入了陛下的心,怎会告诉你呢?”

  夕颜的脸隐在薄纱毡帽后,并无一丝的动容,只先前那秀女受这言语挑唆,小嘴一撅,拂袖不再理夕颜。

  “颜儿——”一声低唤,夕颜转身,是慕湮进得殿来,她除下薄纱毡帽,一张粉脸,染了些许红晕,“你身上自幼就有的味道,又岂是寻常香料可比呢?”

  说出后一句话,慕湮的声音并不低,那些秀女听了,皆做不以为然状。

  是啊,谁会相信,一个人,自出娘胎,肌肤就带有香味呢?

  这种香味,仿佛是花香,却又不同于任何一种花,夏季随着出汗,香味更甚,冬天,进了生碳的屋子,这种香味也是不容忽略的。

  “啊呀,这不是慕姐姐吗?”未待夕颜启唇,太傅女儿迎到慕湮跟前,拉近乎地道,“慕姐姐,上回你给我的女红图,我琢磨了这几日还是绣不出要领,少不得,你再指点我一二呢。”

  这一声姐姐,并不是就着年龄而喊,恰是冲着慕湮父亲在朝中的地位来称,其余一众秀女也纷纷围了上来,竭做讨好的话语。

  慕湮的姿容虽让她们嫉妒,但,她们也明白,对于这样注定要成为帝王嫔妃的女子,除了讨好之外,冷落敌对绝非是一个聪明人该有的选择。

  夕颜从人堆里悄然隐到一旁时,方瞧见惟有一秀女并没有上前,淡雅地坐在那,只支着香腮望向轩窗外的梅影。

  她不知道那秀女是谁,瞧发饰,也没有任何出彩之处,仅别了两朵应景的梅花,但,那秀女的侧脸却是极精致的,她望着那秀女的侧脸,直到,主事公公的声音在殿外传来:

  “秀女——襄亲王长女纳兰夕颜、尚书令次女慕湮应选!”

  夕颜返身,走向殿外时,知道,那些秀女的目光中有着诧异,虽然,父亲不在了,可襄亲王这三字,于朝中,依旧还会如雷贯耳一段时间。

  这段时间后,怎样继续维系整个王府,就是她该去做的事。

  因为,昨日听宫里派下的太医说,二哥,恐怕再也站不起来了。

  所以,世袭亲王的爵位对于不能再建军功的二哥来说,不过是最空的头衔。

  她一步一步走着,没有任何后悔,没有任何怨尤。

  哪怕,对于父亲和大哥的死,她始终,还是心有着疑惑未消。

  是的,疑惑。

  父亲虽率军镇压过闽西的血莲教,但,檀寻城守护森严,血莲教又怎潜伏进城,继而策划这一场绝杀呢?

  再有,侥幸存活下来随侍父亲的佣人说,父亲是受了左仆射的邀请,方去的泰远楼赏灯。可惜,左仆射也死在绝杀中,再无人知道,当初的实情。

  这些疑惑,她仅能隐于心底,毕竟,前朝,暗流诡讹,终非是她这样的女子,所能辨清的。

  她脚下的路,该怎么走,她很清楚,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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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夕颜、慕湮随主事太监经栽满绿梅的甬道,来到一处巍峨的殿前,殿上书着苍劲有力的三字:

  ‘两仪殿’。

  主事太监这才止住步子,道:

  “请二位秀女进殿,觐见陛下!”

  “诺。”夕颜和慕湮稍整沿途被凛风吹散的仪容,缓步走上玉石筑就的台阶。

  殿内,笼着一种幽雅的香味,夕颜不知道薰的是何香料,仅知道很好闻,这种香味也恰如其分地掩住了她的体香。

  每每夏日,在王府后苑,她的体香就会引来彩蝶翩飞,幼时,她是喜欢彩蝶绕着她飞舞,而她,会轻轻地,转着圈子,享受这种恣意的快乐。

  但,随着侧妃有意无意地阴损,夏季,她开始待在绣楼,不再出去。

  她并非惧怕侧妃什么,只是不愿意母亲为此有丝毫伤神。

  母亲对侧妃始终是忍让的,这种忍让,或许从太后赐下侧妃那一日就已开始。

  如今,她即将远嫁夜国,这种忍让,对于她来说,亦犹为重要。

  迈着细碎的步子,她和慕湮止步于殿内深赭色的蒲团后。

  一旁有引导太监让她和慕湮下跪行礼后,垂手躬立在一旁等待司礼太监唱名。

  这些规矩,早在入宫前半月,就有专人到府中教她们习得,虽是极其简单的规矩,却一遍一遍,教到万无纰漏发生的可能。

  一朝面圣,纵是机遇,也是祸福一线。

  这些,都是禁宫最真实的本质。

  “襄亲王长女纳兰夕颜,年十三。”一苍老的太监声音徐徐在殿内响起。

  夕颜向前迈出一步,低垂的眸华,看到地上三尺见方的金砖拼贴无缝,中间光洁如镜,宛然映出自己的身形,及薄纱毡帽后略为苍白的小脸。

  “臣女纳兰夕颜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甫启唇,她的声音很低,喉口哽着些什么,始终说不大声。

  跪拜如仪间,手心触到金砖的冰冷,额心贴到手背上,隐隐地,觉到,自个的身子,亦是冰冷的。

  这,是她第一次拜他,裙边因下跪发出轻微的唏娑声,除此之外,殿内,再无一丝的声响。

  “平身。”

  许久许久,久到,她怀疑他是否听到她的请安,她是否要再说一次时,才传来轩辕聿的声音。

  不知是殿内广阔,还是本身他坐得就很远,他的声音远远传来,带着缥缈空落的回音,一脉脉地漾进她的耳中。

  “臣女谢主隆恩。”

  她缓缓起身,依旧,低垂着螓首,等待,那个声音宣布,她远嫁夜国的命运。

  “你叫夕颜?”轩辕聿只问了这一句,未待她回答,复道,“除去毡帽。”

  “是,臣女名唤夕颜。”

  这一声,依旧说得那么轻,轻语间,纤手微抬,她除去薄纱毡帽间,余光却看到,慕湮的手紧张地涩涩发着抖。

  但,她没有时间去注意慕湮的失态,眸华随着抬起的螓首,已看到,面前,原是一道明黄的帐帷,此时,两侧的宫人轻挽帐帷,一轩昂的身姿正从帐帏后信步迈出。

  通天冠下,垂着十二旒白玉珠,她无法看清他的样子,不过须臾,他已然走到她的跟前。

  他的眸华驻留在她的脸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抬起她的下颔,让她与他直视,薄唇微启:

  “记下留用。”

  这简单的四字,落进她的耳中,她的眸底,是一抹惊讶,是的,惊讶。

  因为,就是这简单的四字,让她成了他的嫔妃,他的女人。

  不过,是一场阴差阳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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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他指尖抬起她的下颔,她不得不微仰螓首,这一仰,眸华透过冠冕下低垂的十二旒白玉珠,她,第一次看清他的脸。

  只这一眼,恰如太傅女儿所说,世间,再也不会有比他更俊美无俦的男子。

  王者的威仪和这份俊美融合在一起,使他周身散发着高傲的气息。

  此刻,他半眯起眼眸,深深地凝注于她,黑白分明的瞳眸深处,湮出一道冶蓝的华彩,这道华彩让她有片刻的目眩,不自禁地就被吸进他的瞳眸里,她的脸开始晕红,有些无措,更有些莫名的忐忑。

  他瞧着她,轻轻一笑,这一笑,他的腮边,竟有一个含蓄的笑涡。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笑,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她再没有见过他笑。

  哪怕这一刻的笑,其实,也不过一瞬。

  他凑近她,在她的耳边轻语:

  “朕说过,戴着簪花,不论你是谁,朕一定会再找到你……”

  这句话很轻,但站在夕颜旁边的慕湮却听得分明,她用力咬着下唇,手,涩涩发抖得愈渐厉害。

  而夕颜随着他说出的这句话,身子一滞间,他已离开她的耳边,松开她的下颔,转身往上座走去时,语音稍响:

  “传朕旨意,册尚书令之女慕湮为凤翔公主,联姻夜国。”

  “臣女——慕湮谢主隆恩……”

  这一句话,慕湮说得极其费力,她甚至连下跪的礼仪都忘记,只抬起螓首,望向正欲转身走回赤金九龙宝座的轩辕聿。

  轩辕聿随着这一句话,脚步止住,凝向慕湮。

  夕颜望着俩人此时洇出的一缕微妙情愫,深深吸进一口气,她想,她或许明白,怎么回事了。

  上元节,赏灯之人,都会戴着面具。这是一种习俗,如今看来,恰不过是成全了如今阴差阳错的习俗。

  面具后的真实,无人可辨,但,声音,总是不会变的,不是吗?

  这枝簪花,原来,是属于慕湮的,或者说,是轩辕聿许给慕湮的一份信物。

  她却将它误拿了来。

  她,现在,又算什么呢?

  慕湮的身子,向后退了几步,他凝着她,再走不上前一步。

  殿内,似乎连空气都渐渐停滞不前。

  直到,传来一声通传:

  “太后驾到!”

  深朱云纹锦裙从夕颜的眼前走过,一女子的声音旋即响起:

  “皇上要将尚书令次女联姻夜国?”

  帝王金口玉言,纵然,心中有悔,又岂能改,又岂容改呢?

  “是。”他只说出这一字,凝着肃杀的冰冷。

  “皇上!”太后仅唤了这一声,知道帝意再无转圜。她走到夕颜跟前,戴着护甲的手勾起夕颜尖尖的下巴,语音淡漠,“生就这一张脸!果真,惑乱君心!”

  轩辕聿的眸华随着太后这一句话,凝向夕颜,薄唇浮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是甚醉朕心。传旨,册纳兰夕颜为醉妃,赐居冰冉宫。”

  一语甫落,他径直走回那高高在上的赤金九龙宝座,明黄的帐幔覆盖下,再辨不清他的神色。

  夕颜站在那,太后护甲的犀利一韧韧地刺进她的下颔,她不能躲,也躲不得。

  广袖一松,袖内,那朵已经凋谢的夕颜花就这样坠落到金砖地上,太后拂袖间,锦履踩过那朵花,她的心,仿佛也随之轻轻地,有某一处,疼痛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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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永十年正月十七,巽帝轩辕聿颁下圣旨,册襄亲王长女纳兰夕颜从一品妃位,赐号‘醉’。

  另有十三名秀女被纳入后宫,均册以美人之位。

  此外,封尚书令次女慕湮为凤翔公主,于正月廿七,随夜帝百里南,同返夜国。

  对夕颜来说,从秀女一跃封为从一品妃,这在巽朝是第一次。

  并且,从一品妃位,也是如今后宫最高的位份。

  缘于,五年前,中宫倾仪皇后难产薨驾后,轩辕聿不仅没有再册一名皇后,更是一道圣旨,命当时的惠妃、萧妃、卓妃都一并自缢殉葬皇后。

  也从那时开始,这五年内,后宫嫔妃的位份,最高,都只封到了九嫔。

  再无人册到妃位。

  后宫子嗣也是稀薄的,除周昭仪诞下一位公主外,轩辕聿没有任何子嗣。

  偶尔有嫔妃怀孕,也会由于种种意外导致流产。

  这些,是夕颜甫入冰冉宫,掌事宫女离秋,提点她宫中规矩时,一并说的。

  夕颜坐在轩窗下,听着离秋将这些循循道来时,脸上的神情始终是淡淡的。

  轩辕聿,在后宫,或许,不仅代表的是诸妃的天,更是一道,冷血的残忍。

  她今日的入选,却因着阴差阳错,为这道冷血的残忍所不容。

  因为,此次联姻的女子,必是应届秀女中翘楚者方可担当,这样,方不违了两国历代交好的初衷,更见证两国帝王之间的惺惺相惜。而这三十二名秀女,无论家世,或者容貌,惟慕湮和她为翘楚。

  夜帝方登基,慕湮极可能会以皇后之礼联姻,只是这一切,又真的是慕湮所要的吗?

  而再过十几日,慕湮就会远嫁夜国,恰是轩辕聿亲手送钟意的女子去的夜国。

  他,钟意的本是慕湮。

  所以,她该如何自处?又能如何自处呢?

  夕颜想起,那日殿选,慕湮的手,在听到轩辕聿的声音时就开始瑟瑟发抖,纵然彼时,她不清楚,这里的意味,她想,现在,或许她该明白,慕湮和轩辕聿,在上元节那晚,终究有过一段,令他们难忘的过往。

  这份过往,哪怕有着簪花的约定,因她的无心,还是错过了。

  可,轩辕聿会相信,这本是她的无心吗?

  罢,罢,罢,不去想!

  再想,都改变不了任何事,不是吗?

  她闭上眼,心底能品到清冷,明日,就是父亲发丧的日子。

  本来,如若是她联姻,那么,父亲的发丧日,她依旧可以重孝扶灵,但,今日,她既然封了妃,再出宫,又谈何容易?

  轩辕聿会容她回府尽孝吗?

  殿内,拢了碳火,只这碳火,根本敌不过深夜的寒冷。

  窗外,又飘起雪花。今年入冬,这,已是第四场雪了。

  离秋近得前来,伸手,把虚掩的轩窗关阖,夕颜踌躇了一下,还是启唇,道:

  “我想求见皇上。”

  “娘娘,如今您是从一品妃位,不能再自称‘我’,否则,倘被别有用心之人听到,这宫里的一众奴婢都得受罚,于娘娘在宫内的立威,亦是不好的。”

  “本宫想求见皇上。”她复说了一遍。

  “娘娘,陛下若要见娘娘,自会翻娘娘的牌子,这,是宫里的规矩,没有上谕,嫔妃是不得擅自觐见陛下的。”离秋垂手躬站于一旁,复道,“今日晚膳后,陛下并未翻娘娘的牌子,还请娘娘早早地歇息吧。”

  夕颜蓦地站起身,语音里并没有一丝的愠意,只道:

  “本宫有要事求见皇上。来人,备肩辇。”

  “醉妃——”

  冰冷的声音越进殿内,随之,是一众宫人的跪地请安。

  醉妃,这个醉字,落进她的心里,却是别样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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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臣妾参见皇上。”夕颜在这片请安声中,一并福身行礼。

  “都退下。”轩辕聿的声音比轩窗外的寒雪更冷冽。

  可,再冷,她都避不开呀。

  她保持这个福身的姿势,容色是谦躬的。

  面前这人,虽是她名义上的夫君,但,她更清楚,他于她,或许,有的,仅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厌弃吧。

  纵如此,又何妨呢?

  她本就不会奢望地期待,任何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低垂的眸华,看到,她的跟前,迈来玄黑色的袍裾,袍裾上,用泛着幽暗荧光的蓝丝线绣着九龙云纹图案,这种蓝色的荧光笼着那抹玄黑,以至于,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每每,她独自面对夜的漆黑时,总会想到,玄黑,其实,并非是唯一的色彩。

  “果然是襄亲王的女儿。”他冷冷地掷出这句话,她仅将螓首低得更低。

  他的奚落,他的误解,她没有办法解释。

  因为,从小,她就相信,若一个人信你,他自然会信。若他心底本就存了偏见,也不是几句解释就能转圜的。

  更何况,今日之事,无论怎样解释,都改变不了任何的结局。

  “皇上,臣妾——”

  不过,她总该说些什么罢,缄默同样不会让现在的状况有任何好转。

  “不必说了,朕知道,你想要什么,也清楚,襄亲王把你藏了这么多年,为的是什么。”他近身,语音更冷,“但,心机太深的人,注定是活不长的。你,可明白?”

  夕颜深深吸进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浮气,双膝微屈,跪于地道:

  “回皇上的话,臣妾明白。既进了宫,臣妾仅是希望能在皇上的庇护下得一隅安宁,除此之外,再不会做其他非份之想。”

  她的额际覆于手背,行大拜之礼。

  是的,她只求一隅的安宁。

  这,才是最重要的。

  也是对如今外强中干的襄亲王府最重要的。

  “庇护?”他念出这两字,语音犀利,“难道,襄亲王培养你这么多年,就为了寻求朕的庇护么?”

  未待夕颜启唇,轩辕聿已一手将她娇弱的身子从地上提了起来,她踉跄起身间,他的手紧紧地扣住她不盈一握的嬛腰:

  “莫以为,朕念着你的美色就会容得下你太多的造次,也不要试探,朕的底限在哪。”

  他扣得她很疼,可她并不能喊一声疼,偏要在脸上依旧做到容色不惊:

  “臣妾不敢!”

  顿了一顿,她抬起眼眸,望向轩辕聿:

  “但,臣妾有一事相请——明日,就是襄亲王出殡之日,臣妾恳请皇上——”

  她的话,甫说至一半,他骤然收手,她的身子随着他一收,险险地就要跌了下去,她竭力稳住身子,仍旧说出下半句话:

  “能容臣妾归府,以尽余孝!”

  “既然,你选择入宫,就该知道,是再回不去了。”轩辕聿的唇边浮过一抹残忍的弧度,“这禁宫,就是朕为你这样的女子,建造的最精致完美的囚笼。”

  说罢,他拂袖,径直往殿外行去:

  “传朕旨意,醉妃重孝在身,茹素守孝三年!”

  一语出,熟谙宫规的宫人都知道,其中的轻重。

  代表着,这三年内,负责帝王翻牌承幸的尚寝局将不必准备醉妃的碟牌。

  也就是说,这位看似显赫入宫的醉妃,不过,是空担了一个最虚枉的名衔。

  三年,不算长的一段时间,对禁宫的女子来说,却是最珍贵的年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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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襄亲王府。

  王妃陈媛跪于灵堂,重重的白色丝绢攒成的花球,纷纷地坠于堂内的梁柱上,她的心,亦随着这铺天盖地的白,被束得再是透不过一丝气来。

  王爷不在了!她的长子也不在了!

  她必须要强迫自己去接受这个事实。

  还要接受,女儿即将远嫁的事实。

  日间,敷衍来祭拜的同朝官僚已让她身心疲惫,可,此时,心底,却陡然升起一个念头,让她攫束的心底,愈渐洇出不安来。

  今日,是夕颜进宫应选秀女,本该是一个过场,却到现在,还未回府。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腰际垂挂下的绶佩,惟如此,她方能支持羸弱的身子。

  “王妃,不如先到后堂歇息会吧,毕竟明日还要出殡。”容嬷嬷扶住陈媛,轻声道。

  “姐姐,明日出殡,还有妹妹呢,您若身子不适,歇在府里,也是不碍事的。”

  随着这一声略带轻狂的话语,侧妃莫兰走进灵堂,她的身后,跟着王府的二小姐纳兰蔷。

  纳兰蔷比纳兰夕颜小三岁,她平素沉默寡言,虽也是个美人胚子,但,在府中的风华,都被纳兰夕颜所盖过。

  毕竟,嫡庶有别。

  更何况,纳兰夕颜的美确实如皎月魄人。

  只是由于纳兰敬德的刻意掩藏,纳兰夕颜这十三载,方过得十分平静。

  这份平静,是养在深闺无人知,所换来的。

  但,如今这份平静,终于随着纳兰敬德的罹难,一并被打破。

  未待陈媛启唇,堂外传来管家纳兰建气喘吁吁奔来的声音:

  “王妃,宫内下了圣旨,请王妃速到前堂接旨。”

  容嬷嬷扶起跪于地的陈媛时,一旁的莫兰,带着奚落意味地道:

  “难不成,我们的郡主,被皇上看中留下了?啊,这么久没回府,看来——”

  “这是王爷的灵堂,你就不能少说几句么?”第一次,陈媛带着斥责地对莫兰道。

  “姐姐,我哪里多说了?好啦,妹妹就不扰姐姐去接圣旨,免得,到时又说是妹妹耽搁了姐姐去接这旨,这天大的罪名,可不是妹妹能担待的。”说着,莫兰顿了一顿,复对纳兰蔷道,“你个不争气的东西,哪天,也能给你娘争口气呢,还不快予你爹跪下,求得他荫德的庇佑!”

  纳兰蔷默默地跪在灵前的蒲团上,莫兰还是狠狠掐了一下纳兰蔷的肩,而,纳兰蔷并没有吭一声。

  这么多年,她习惯了。

  陈媛对莫兰的言辞,并不再理会,怆然地步进前堂,看到传旨的太监竟是当今皇上身边的红人李公公时,心底的担忧,终是变成了现实——

  一个远嫁的秀女,是不需劳动李公公来传旨的。

  踉跄地跪下,李公公尖细的嗓音,犹如薄薄的刀片划过心底,不疼,一点都不疼。

  原来,王爷逝后,心,便麻木了,再疼不出来。

  皆碎成齑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届秀女纳兰夕颜,门著勋庸,地华缨黻,往以才行,选入后庭。特仰承皇太后慈谕,册封为从一品妃位,赐号醉。钦此!”

  陈媛的手颤抖着从李公公手中接过圣旨,李公公喜笑颜开地道:

  “咱家恭喜王妃,这等的殊荣在我朝可是第一次啊。”

  “建叔,取赏银来。”陈媛的唇边浮出苍白的笑靥,从纳兰建手中接过封好的赏银,递于李公公,“今后小女在宫中的一切有劳公公照拂了。”

  “是咱家今后还要依赖醉妃娘娘照拂才是。时辰不早了,咱家这就要回宫复旨。”李公公依旧笑着,返身离去。

  容嬷嬷扶起王妃,顿觉手中一沉,再望向陈媛时,一张脸早苍白一片,她不由地轻唤:

  “王妃。”

  陈媛缓缓地从怀内摸出一块洁白光莹的九龙玉佩,泠声道:

  “备辇——我要进宫,求见太后。”

  终于,还是到了这一日,终于,为了女儿,她还是要走这一步。

  她闭上眼,心,陷入从未有过的一片黑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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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冰冉宫。

  当晨曦的第一道光芒还未拂进殿内,离秋候在帐幔外,已听得帐内传来一丝动静。

  对于离秋来说,在宫内伺候了这么多年,形形色色的嫔妃见过不少,但,惟独这位娘娘,有些不同。

  按着昨晚皇上那样,搁其他娘娘身上,纵当面不敢再求,背地里也该一宿垂泪,自怨自艾,可,这位娘娘,竟在洗漱后,就安静地睡下了。

  这一睡,大半夜,再无一丝的声音。

  碍着宫规,主子未传,她不能擅入帐帏内一探究竟。

  若说不担心,是假的,万一,娘娘寻了短见,那么,她根本没有办法向上面交代。

  皇上即便不喜娘娘,可毕竟也是宫里最高位的娘娘。

  此时,随着里面传来动静,她提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娘娘,可是要起了?”她低声禀道。

  “嗯。”夕颜的声音隔着帐幔传了出来,并无一丝的异样。

  离秋轻轻地击掌三下,殿外,早有宫女捧着洗漱用具进入,她的目光只驻留在最后的那只托盘,上面,是一袭雪色的袄裙。

  这,也是昨晚皇上的吩咐。

  三年内,醉妃仅能着一种颜色,连整座冰冉宫,白色,亦将是唯一的颜色。

  如果说昨晚,她还有所担忧,娘娘见到这种颜色,会有什么反映的话,现在,她想,她不需要再有任何的担忧。

  果然,夕颜没有说多余的话,沉默间,换上那袭素白。

  离秋站在一旁望向夕颜,的小脸是苍白的,在这种白的映衬下,愈渐得没一丝的血色。

  这位娘娘,是她在宫内见过,除了已薨的皇后之外,最美的女子。

  不过,和皇后之美,又是不同的。

  但,她还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不同。

  “离秋,这宫里,东面最高的地方是哪?”

  夕颜淡淡地启唇,唤回有些走神的离秋。

  离秋稍皱了一下眉,禀道:

  “回娘娘的话,东面最高的地方是麝山。”

  “嗯,替本宫备肩辇往麝山。”

  “娘娘——”

  “皇上并没有说,本宫限足于冰冉宫,对么?那麝山,应该也不是宫中的禁地罢?”

  夕颜阻住离秋欲待说下去的话,道。

  “诺。”离秋躬身道。

  确实,皇上并没有下限足令,在这后宫,醉妃是最高位份的娘娘。

  而,服从,是她这么多年来,唯一遵从的事。

  无论伺候哪位娘娘。

  麝山位于禁宫的东隅,冰冉宫的位置则靠西,是以,即便用肩辇,也走了足足半个时辰。

  到麝山下时,正是天际初亮时分,又飘起濛濛的细雪,夕颜披着厚厚的织锦镶毛斗篷,离秋从小宫女手中接过油纸伞,甫撑开,夕颜依旧淡淡地道:

  “你们都候在这。”

  顿了一顿,她凝向离秋,终道:

  “你陪本宫上山。”

  “诺。”

  禁宫的山道,并不崎岖,皆以卵石砌就,只这雪天,还是略滑的。

  离秋手撑伞,自不能相扶主子,夕颜倒也并不要她扶着,一步一步,不急不缓,慢慢地走上山道。

  到山顶时,雪愈渐大了,拂在脸上,有些冰冷的疼痛,偶尔有几点落进眸底,亦是沁亮的。

  离秋初时并不知道娘娘为何选择在此时来麝山,可,现在,随着娘娘往山顶的观景亭走去,她想,她应该明白了。

  从观景亭远眺,能看到东城的整条街道,而,襄亲王府亦在此视线范围之内,无疑,娘娘是想在这目送襄亲王的灵柩出府吧。

  离秋兀自想着,夕颜越接近观景亭,步子越走得急起来。

  恰此时,旦听得,夕颜低唤了一声,身子,重重地跌于雪地之上,本来,跌下去,并没有什么关系,但因着下雪,她步子又急,跌于这湿滑地上,她的手下意识地撑住地面,泥土一松,反向后面摔去。

  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山坳,离秋伸手不及,只见,那白色的身影就径直摔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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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

  离秋惊唤一声,把伞掷于一旁,眼瞅着伸手够不到夕颜,就要探身下来。

  “离秋!”夕颜忍着左脚踝的疼痛,阻止她道,“速去山下,找多几人带绳索上来。”

  这个山坳虽不深,沿坡的泥土因着几日的积雪融化,早变得十分松散,离秋若要这般下来,无疑只会多增一个人坠于坳底,纵不会受多重的伤,却是耽搁了时间。

  而,她的时间耽搁不得,因为,这是她最后,可以目送父亲灵柩离府的时间。

  “诺。”离秋犹豫了一下,眉心皱紧,还是收住探下的步子,迅速返身往山下奔去。

  雪,密密地飘落,她的脚踝越来越疼。

  手轻轻地抚到脚踝处,莲足上穿的是一双月白绣碧竹的锦履,由于雪天,这双锦履的底有四方形的方木块支撑,这样,虽然,行走不方便,但,能避免鞋袜被雪濡湿。

  她的手停在左脚的锦履上,隐隐觉得不对,她脱去那只锦履,仔细端详,果然被人动了手脚,虽是崭新的锦履,木块底面却微微倾斜,形成一个斜面,四周边缘被稍稍地磨圆了,倘若不脱下来仔细看,根本不易察觉。

  这样的锦履哪怕不穿于雪地,都容易滑倒。

  又何况是穿于雪地呢?

  是谁在锦履上动了手脚,为的又是什么呢?

  可,现在,显然并不是让她去想这些的时候。

  她跌落的地方,前面是一丛灌木丛,虽是隆冬,这丛灌木并不见枯零,灌木的深处,俨然,有什么东西正蠕动而出。

  她下意识将身子向后挪去,才挪了一步,灌木丛后,探出一尖锥形、青绿色的蛇首,它兀自吐着信子,狰狞地向夕颜蜿蜒爬来。

  冬季,早该是蛇匿迹的季节,为何,这处山坳,依旧有蛇的踪影呢?

  手可及处,没有任何可以用来防御的东西,情急中,她解下斗篷,拧成一长条,用力地朝那蛇首抽去,那蛇被这猛然一抽,吃疼地往后一缩,怒吐信子,迅速向夕颜窜来。

  这一窜,近在咫尺。

  避,无可避。

  夕颜收回斗篷,复用最大的力气向它抽去,趁蛇首避让斗篷,无暇顾及其他之际,用方才脱下的锦履砸向蛇首。

  那花盆底,重重地砸在蛇首上,那蛇用力地牵了一下,瘫软下来,不再动分毫。

  雪很快飘覆于它青绿色的身上。

  但,比雪覆盖更快的是,灌木丛后,传来,一阵蠕动的声音。

  夕颜忍住心口的反胃,手紧紧地握住斗篷,无论如何,现在,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惧怕,惶张,并不能让她脱离此时的困境。

  能撑到离秋回来,就好。

  她反咬下唇,努力让自己镇静,陡然,觉到不对时,她腿侧的灌木群,窜出一条遍体通红的蛇,未待她反映过来,径直咬在她的小腿处。

  一阵酸麻沁进腿部,她的眼前,一真眩黑,她不能晕,不能!

  她要看着父亲的灵柩出府,这是她做女儿最后一点尽孝的地方。

  一定不可以。

  她将手腕放进素唇,用力地咬下去,一边,将最后的力气蕴于那斗篷,抽向那赤蛇。

  眩黑的眼前,仿佛有绛紫的身影从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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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只觉腿际的疼痛一松,那蛇不知怎地就松开咬住她的齿,复往灌木丛中游去。

  身子陡然腾空,已被那绛紫的身影抱起。

  她低低地吟了一句:

  “观景亭……”

  抱着她的手稍稍滞了一下,在这刹那,又一片雪花落于她的眸内,沁亮晶莹,使眩晕稍稍缓去,她看到,抱着她的这人,俨然是——

  “皇——”

  还有一字,再是说不出来,心底,是惊愕的。

  不过须臾,他抱着她来到一处屋檐下。

  她不知道,是怎样离开那处山坳,或者说,这里,本就是山坳的另一端?

  毕竟,对于禁宫,她仍是陌生的。

  包括,为什么,轩辕聿会出现在这,她同样不解。

  是的,轩辕聿。

  虽然他穿着便袍,虽然她的视线不甚清明。

  可她不会认错。

  他的俊美无俦,任何人,只需看过一眼,就永远不会忘记。

  他把她放到檐下的石凳上,解下自己的披风拥住她略显单薄的身子,随后,抽身进入屋中。再出来时,手中拿着一碧青瓷瓶,并一把极薄的小刀。

  不知何时,她手中的斗篷早松落不见,她有些无措,稍稍抚了一下袄裙,他的手已掀开她的裙侧,低声:

  “忍一下。”

  说着,他把一布束递予她。

  她摇头,情急地脱口道:

  “可以……快一点么?”

  她虽怕疼,可,她不愿咬着这样的东西。

  这蛇必是有毒的,若不治疗,她的命,或许就赔在这上面,但,眼下,她要去观景台,所以,能快则快,咬着这样的东西,意味着她怕疼,那么,反倒会让他有所顾虑吧。

  并且,再怎样咬,该有的疼痛,不会少一分啊。

  他的眉心蹙了一下,即便穿着便袍,他依旧是那样丰姿隽永。

  微蹲下身,那薄薄的刀片迅速从她的蛇伤处划过,墨黑的血渗了出来,他用力地将黑血挤出,黑色的血染得她洁白的履袜都沾上斑驳的黑色。

  她是害怕看到血的,别过脸,她不去看那鲜血的涌出。

  而疼痛,依旧那么清晰。

  真疼啊。

  她咬紧贝齿,寒凛的飘雪天,额际沁出密密匝匝的冷汗,这些冷汗,犹如腿际的疼痛一样,侵进她肺腑之内,让她连手都不自禁地握紧。

  终于,挤出的血,渐渐现出殷红色时,他打开瓷瓶,将药粉均匀地洒在创口处。

  “臣妾——”她略转螓首,瞧他已把药粉涂完,低声说出这二字。他抬起眼眸凝向她,那样深黝的眸子,让她竟不敢对望,她低徊眸华,“谢皇上。”

  说完这三字,她起身,腿却一软,恰动不得分毫,她用手扶着檐柱时,赫然看到,不远处,透过树枝,正可望见东城的王府。

  眸底,有些许的雾气洇上,随着身子腾空,他又抱起她,朝她望向的那隅走去。

  她想挣开他的怀抱,可,她亦知道,若是挣开了,或许,以她如今的腿软,根本是走不到那处的。

  而此时,她看得到,属于襄亲王的出殡队仪正缓缓走出王府。

  那一排排的白色幡旗,是如此肃穆。

  在漫天撒落的,不知是雪花,还是纸钱中,围裹着肃穆白色的灵柩终是缓缓抬出王府。

  她的身子轻轻地颤了一下,包着她的手,更紧地拥住她。

  他以为她冷了吗?

  其实,她一点都不冷。

  只是,心里,觉不到温暖。

  不能流泪。

  在帝王面前流泪,是大不敬,所以,她怎能流泪呢?

  她将脸仰起,泪水,原来,真的会随着仰起,悉数倒流回心内。

  所有的悲痛苦涩,也一并地倒流回去罢。

  “皇上,能放臣妾下来么?”她低声问。

  抱着她的手,犹豫了一下,终是将她放到地上,她顺势跪了下去,这一跪,她的额,就印在那早就蓄积起的白雪上,额际的清冷,映着心底的清冷。

  就这样,她跪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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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绛紫的身影随着夕颜长跪于地后,就消失于她的身后。

  再回来时,他一手撑着伞,一手提着她的一只锦履。

  刚刚她跪下时,他才发现,她的左足并没有穿履,洁白的鞋袜,在寒风凄雪里,应该很冷吧。

  这个女子,对他而言,有点特别。

  是的,特别。

  他的唇边浮起一抹笑意,用伞替她撑去漫天的飘雪,顺着她跪拜的方向,目可及处,是一出殡的队列,那该是她逝去的亲人。

  但,既入了深宫,出宫送葬,自然是不可能的。

  这,才是禁宫最真实的本质。

  残忍,不会为任何所改变的残忍。

  曾经,有人试图,化去这份残忍,到头,付出的,却是命的代价。

  心底转过这一念时,他的眉心略蹙。

  雪越来越大,出殡的队列也终于消逝在视线里。她这样跪着,加上蛇毒虽祛,仍会有寒侵脾肺,恐怕,一场大病是免不了的。

  “走远了。”

  徐徐说出这三字,他看到,跪伏于地的纤弱女子稍稍颤了一下,再凝眸时,她稍直身子,眸华最后望了一眼那早不见出殡队列的东城甬道,然后,缓缓转向他,依旧低眉敛眸:

  “臣妾失仪了。”

  她该与后宫那些女子是不同的。

  可,为什么,她也如她们一样,带着恭谨,带着顺从呢?

  不,是有不同的。

  在她看似恭谨、看似顺从的背后,是拒人千里的冷淡。

  “今日你看到的一切,不能告诉任何人。你,可明白?”

  甫启唇,他听到,自己的语音比这飘雪更为寒冷魄人。

  原来,他也是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人。

  原来,他和她,其实是一类人。

  惟有这样,才能好好地保护自己,保护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臣妾明白。”

  她的声音泠泠,简单的四个字,没有再多的言辞。

  他伸手,扶住她的手臂,想带她起来,她的手臂冰冷,在他的手触到她的袄袖时,纵隔着厚厚的袄棉,他能觉到她向后一缩,旋即不露痕迹地避开他的相扶,姗姗起身。

  她的额前有一排留海,这样低垂螓首,他是看不清她脸上神色的,只瞧见留海在她莹玉般的脸上,投下一道阴影,亦衬得她的琼鼻更显高挺。

  女子鼻高,自尊心,必是极强的。

  不知怎地,他会想到这句话,他收回手,淡漠地问:

  “你还可以走么?”

  她试着移动了一下步子,迈得极小,左足的鞋袜直接踏在雪地上,他仿佛能觉到,冰雪沁入袜后的寒冷。

  他想把手中的锦履递给她,却见她的眉心颦了一颦,不过,仅是一颦,须臾即散。

  腿还是很疼,但,这些疼,她想,她完全不会在意了。

  再没有什么,能让她在意。

  “回皇上的话,臣妾可以。”她依旧低垂着螓首,说出这句话,踉跄地向前走去,纤弱的身子,就这样,越过他的肩,走出他的伞。

  他的手,不知为何,在这时,突然攫住她纤细的手臂,随后,他把伞放到她的手中,她并不接,他固执地把伞塞进她的手心,也就在这时,他碰到她的手。

  她的手,很冷。

  但,她不自禁望向他的眸光更冷,在这瞬间,她来不及掩饰,她眸底的寒冷,终是落进他的眼底。

  她握住伞,下一刻,身子又被他打横抱起。

  “别说话。”

  简单的三个字,从他口中溢出,也阻住她的婉拒。

  他抱着她,径直往方才的屋子走去,也在这时,她发现,那原是一处竹屋。

  在漫天飞雪的背景下,碧绿的竹色,分外的醒目。

  她素白的袄裙,撑着油纸伞,而他,一袭绛紫的袍子,白与紫,鲜明的绝对,这样的景致,其实,更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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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并没有把她抱回竹屋,仅是步入屋旁的小径,出得小径,恰是半山腰上。

  此时,远远可听见,山顶有人声传来,他放下她,道:

  “她们很快就会寻来。”

  每句话,他都说得言简意赅。

  很多年以来,他从不愿多说一句废话,今日,对她,他说的话,其实已经很多。

  “记着,你没有见过任何人,包括,蛇。”

  她轻轻颔首:

  “臣妾明白。”

  她把伞递还予他,他略一踌躇,伸手接过。

  既然,她没有见过任何人,自然,是不会有这把伞的。

  她不再多说一句话,她的身后是一块平坦的山石,她伸出皓白如玉的手,拂去石上的积雪,然后,安静地坐于石上,依旧,低垂着螓首。

  今日,轩辕聿的举止很奇怪,这种举止,让她完全没有办法把他同昨晚的他联系起来。

  可,他是皇上,是这禁宫的主人。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秘,她或许已无意窥得他隐秘的一隅,他没有杀她,她就该知足,不是么?

  对于这样一位冷血的帝皇,杀一个后妃,她相信,不过是一念之间。

  而她还能活着,还能活着看到父亲出殡,全是他的恩典。

  她不是不懂感恩的人。

  更是懂得珍惜小小满足的人。

  他略眯起眼看着她,她真的很美,但,更让他记得住的,是这张绝美小脸背后的性格。

  他低徊目光,手上,俨然,还提着那只锦履,他将锦履递予她,她的眸光接触到这只锦履时,却颦了一下。这一颦,让他的目光不自禁地多看了一眼那只锦履。

  他本以为,她是怕这锦履上沾染的蛇血,可,当他目光如炬地扫过那只看起来并无异样的锦履,不过一眼,他想,他知道问题在哪了。

  唇边浮过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他收回锦履,淡淡地复说了一句:

  “脏了。”

  山道上,脚步声越来越近,那些宫人没有发现她在山坳,应该折回再寻了吧。

  那么,这只锦履,在此时,或许,不再重要,当然,他捡回这只履,也不算是多此一举。毕竟,他还是做了另一件事,不是么?

  不再看她,他返身,消逝在小径的深处,而,山道上,一名眼尖的太监细细的嗓音撕破彼时的寂静:

  “娘娘在这!”

  离秋匆匆奔下来时,看到,夕颜坐在那,雪,落在她的袄裙、发髻,犹如画中的仙子一样。

  虽然这样的景致很美,但,离秋还是没有忽略,娘娘的裙上,沾了一点点的黑血。

  她的心,有一瞬地提起,不过一瞬,她强作镇静地奔到夕颜跟前:

  “娘娘,奴婢找错了地方,请娘娘恕罪。”

  夕颜转螓首,凝着她,淡淡道:

  “无碍。本宫不过是跌倒,掉了一只锦履罢了。”

  她不愿说出那只锦履的异样,她甚至希望轩辕聿亦没有察觉出异样。

  否则,这件事,必起事端,哪怕,她仅是一个不得宠的醉妃。

  而她,既然,已经无恙,何不得饶人处且饶人呢?

  当然,这份宽饶,是对于初犯的人。

  每个人都会犯错,只要不是一错再错,对于她来说,都是能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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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日的大雪,整座禁宫皆覆于白雪皑皑之下。

  接近傍晚时分,突起了一阵阴风,这阵阴风,伴着空气里一种肃杀的气氛,笼罩在冰冉宫之上。

  “离秋,你也是宫中伺候过几位主子的老人了,今日的事,却让我不知怎么说你才好。”

  一略带苍老的女子声音在空落的庭院内响起。

  是的,空落。

  曾经的冰冉宫是冷清,现在,却是空落的。

  但,这份空落,并非是没有人的空落。

  按着从一品妃位的供给,除离秋外,共有宫女十人,太监八名,外杂役宫人五名。

  此时,这些人,都站在庭院内。

  却不会再发出一丝的声音,因为,他们嘴上都套了牲口用的嚼子,双手也都被反绑着。

  就这样站在那,他们每个人的身后,站着几名墨绿宫装的太监,这种宫服,正是负责宫内所有责罚的司审监专有。

  所以,墨绿,对于宫人来说,是最害怕见到的一种颜色。

  而此刻,司审监的出现,对于冰冉宫这些才被分配一日的宫人来说,仅是不祥的征兆。

  这份征兆,离秋自然明白。因为,同她说话的,恰是帝王寝宫天曌宫的掌事宫女,莫竹。

  “我明白,今日是我没有好好守住娘娘。”

  “明白?我希望你是真的明白,念在你曾伺候过倾仪皇后的份上,陛下额外给了你一道恩旨。”莫竹声音并不大,语意却是比这雪天更为寒冷。她睨了一眼离秋,复道,“醉妃一切的用度之物若再出差错,你就和他们一样。”

  “诺。”离秋躬身,随着莫竹的一个手势,她的身子,还是不自禁地颤了一下。

  那些宫人被推攘着,就地放倒,又一批墨绿宫装的太监手执板子上得前来,七寸宽的板子雨点般的落在那二十三名宫人的背上。

  隔着厚厚的棉衣,板子落下的声音并不是十分大。可,那痛却似钝刀割肉,一下子是死不了的,捱到几十板后,方会要人的命。

  宫里赐死宫人的法子有很多种,杖刑不过是其中的一种罢了。

  起初那些人还挣扎着,间或还传来呜咽之声,待到几十板下去后,均渐渐停止牵搐,空气里开始弥漫淡淡的血腥气。闻到这股味道的乌鸦从墨黑的苍穹飞过,凄厉的鸣叫让人毛骨悚然。

  离秋始终躬着身,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自己做到了淡然,可,再次面对杀戮时,她发现,她的心,还是会束到透不过气。

  在若干年前,也有这么场杀戮,那时的她,也是这样,手脚冰冷。

  只是,那时的她,经历还远远没有现在多吧。

  现在,又如何呢?

  她的心,依旧无法狠绝。

  那些墨绿宫装的太监确认执罚的宫人被仗毙后,为首一人上得前来,禀道:

  “冰冉宫宫人二十三名,悉数杖毙。”

  “好。”莫竹的声音依旧是镇静的,身为天曌宫的掌事宫女,她甚至比尚宫局正四品尚宫的品级都高。当然,她清楚,做到正三品掌事宫女,是要付出多少代价,才能得到的,正因此,在一次次执刑宫规中,她不会有丝毫的心软。

  此时,宫外,碎步奔来一墨绿太监,躬身禀道:

  “尚服局司衣二名,已自缢。”

  “都拖下去罢。”莫竹淡淡说出这句话,执起丝帕轻掩了一下鼻端,看着,那些尸身在尚未清扫的雪地里拉出一条蜿蜒腥红的血迹,她转身,对着离秋,“娘娘受了惊,又染上风寒,这些事,就不必去扰她了。”

  “诺。”离秋仅将身子躬得更低,这一躬,鼻端,竟有些瑟瑟的意味。

  四周,顷刻间,万籁俱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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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秋回到主殿,已是戌时。

  殿内,在错银的火盆上,另笼了苏合香,这种安神的香淡淡地萦绕于空气中,却让她的心绪无法做到镇定坦然。

  毕竟,刚刚才经历了一场血洗。

  夕颜睡在榻上,她本来苍白的小脸,此时泛了不正常的潮红,离秋知道,这是高烧未退的潮红。

  瞧她进来,本伺在榻前的一名宫女,忙起身,手里是方换下的绵巾。

  这名宫女唤做燕儿,是尚宫局下午才拨下来的两名宫女之一。

  自发生今日之事后,尚宫局的尚宫再拨宫女至冰冉宫,更是战兢无比,生怕再有疏漏连累自个,所以挑选了半天,也只选出两名。

  幸好,莫竹的吩咐,也仅是两名。

  其实,这事,若真是宫内别有用心主子唆使的,再换宫人又有何用呢?

  没见,今日,哪怕知晓要杖毙,那些宫人都抵死不肯招认,谁在锦履上动了手脚。

  这深宫中,远有比命更重要的一些东西,让一些亡命之徒是从。

  这么多年,她见得多了。

  只是,她没想到,醉妃甫入宫,便会惹来今日之事。

  调换宫女,杖毙宫人,无非是个警示罢了。

  但,警示,终究,仅能是个警示。

  “你下去把药端来。”离秋深吸一口气,接过燕儿手上的棉巾。

  “诺。”燕儿低低应到,转望了一下夕颜,低声,“娘娘的温度还是不退。”

  “去吧。”离秋的指尖能觉到手里棉巾,并非是冷的,甚至于,和这室内的银碳一样的温暖。

  可,这份温暖,却带着燥热的触感。

  燕儿躬身退出殿外,她行至榻边,将棉巾放进盆内的雪水中,浸冷后,再拧干,甫覆到夕颜的额际,夕颜低低吟了一声,眸华缓缓睁开。

  “娘娘,您醒了?”离秋轻声道,手里的棉巾沁凉无比,因太医嘱咐,特用融化的雪水代替普通的井水,虽颇费周折,但,效果应该是不错的。

  “嗯。”夕颜疲惫地望了她一眼,继续闭起眼睛。

  离秋将手中的棉巾替她覆到额上,这一覆,指尖的触感,是火灼地烫,自麝山回来,夕颜就染上风寒,昏睡了大半日,到了晚间,果然温度越来越高。

  这么想时,殿门传来细碎的步子,燕儿端着托盘徐徐入内。

  离秋执起托盘内的药盏,先用手背试了温度,再用一边的银勺试尝后,道:

  “娘娘,喝了药再歇息吧。太医嘱咐,这药,得趁热喝了,发会汗,您的风寒才会好。”

  夕颜的眸子再次睁开,望着药盏,眉心,颦了一颦。

  “娘娘,再过八日,是夜帝和凤翔公主的饯行夜宴,您是唯一会陪同陛下与席的娘娘,所以,您的身子,一定要快痊愈才行啊。”

  这则消息,也是今日莫竹传来的。宫里的宴席平素就不多,而嫔妃能得以陪同帝王出席夜宴,更是宫里的一道殊荣。

  可,这道殊荣,落进夕颜的心底,却是别样的意味。

  凤翔公主。

  夕颜的心底,品到一抹涩苦。

  她,并非是怕这汤药的涩苦。只是——

  也罢。

  她不愿多去想,一边,燕儿早识眼色放下托盘,上前扶起夕颜。

  夕颜就着离秋的手,稍滞了一滞,方浅浅喝下一口中药,只这一口,她的眉心颦得愈紧。

  燕儿忙用帕子去拭夕颜唇边的药渍,夕颜的手旋即从她手中把帕子执了去,随后,旦听‘哇’地一声,才喝下的一口中药,悉数吐出。

  燕儿慌了神:

  “娘娘,您还好吧?”

  离秋亦是紧张的,她用手轻拍夕颜的背,夕颜却仍止不住呕吐,这一吐,何止是刚刚的中药,竟是连苦水都吐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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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娘娘!”

  这一句声唤,离秋再做不到镇静自若。

  夕颜好不容易止了呕吐,一旁燕儿忙奉上漱口水,她轻轻漱了口,经过这一折腾,身子虚软地靠于床背。

  “燕儿,这汤药是从何端来的?”离秋一边将一锦垫置在夕颜身后,一边斥问道。

  “和她无关。”夕颜的语音很低,复道,“把药方拿来。”

  “诺。”燕儿哆嗦地应声,急走到一旁几案上,取来太医适才开的方子,呈于夕颜后,又补了一句,“是冯院判大人诊治的。”

  夕颜展开方子,略看了一眼,遂缓缓道:

  “果然有荆芥,我自小对这味药过敏,偏是风寒发汗,都得用它。”

  “燕儿,快传太医,再开一复药来。”离秋吩咐道。

  “不必了。”夕颜阻道,“发汗的药,也惟有它了。你们去取两床厚点的被子来,我捂一下,也就好了。”

  这一次,夕颜没有自称本宫,而,离秋也没有再去提醒这所谓的规矩。

  “娘娘——”离秋还要说些什么,但夕颜兀自把身子缩进棉被,闭起眼眸,不再说话。

  她身子很不舒服,也很累。

  而这么晚,再去叫太医,多一事倒不如少一事,况且再传太医,也换不出更好的药来。

  从小,她身子一直孱弱,每每染上风寒,却一用药就会吐,接着就会满脸发疹,恁母亲再急,府中的大夫都瞧不出病因,自此以后,一染风寒发热,只能最土的法子来散热:捂汗。

  直到她六岁那年,来了一云游至檀寻的名医张仲,父亲特请他至府,方诊出,她对荆芥过敏,而荆芥是发汗唯一常用的药。

  也从那日开始,经这位名医一些祖传膏药调理,渐渐地,她的身子倒也大好了几年,算来,这回是自六岁那年后第一回再染上风寒。

  倘若今日她不执拗地要去麝山,也不会这样吧。

  一切,原本是她自寻来的,何必再扰到别人。

  这般想时,离秋和燕儿已抱了两床锦被到榻上,替她盖着,另往碳盆里添了几块银碳。

  殿内暖融如春,她的身上,仍是发不出汗来,她只把脸埋进被里,吩咐道:

  “你们先退下罢,有事,我会唤你们。”

  “诺。”

  离秋端起一旁的雪水盆,俯身退下。主子的吩咐,无论她再有主张,都是不能去违的。

  殿门关阖,四周恢复静寂。

  夕颜蜷缩在锦被里,身子,一阵冷似一阵,她用力捂紧被子,还是冷到如坠冰窟一般。

  脸上好痒,但,她不能用手去挠,母亲曾说过,若一挠,脸就会破相,纵然,她对自己的容貌并没有十分的在意,可她也知道破相对一个女子来说,是遭人厌恶的根蒂。

  因为,她曾看到一破相女子凄惨的境遇。

  真的好痒,也好冷,她努力地撑着,到了明早,温度就会退下去一些吧。可,滴漏声不疾不缓地响着,熬到明天,还有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意识渐渐浑沌,身上的冰冷转化成燥热,她开始继续陷入昏睡。

  殿门却在此时骤然开启,一长身玉立的身影缓缓踏进殿内,就着昏暗摇曳的几盏烛火,只映出层层白色帐幔后,那床锦被下,娇小的身子,此刻,正安静地蜷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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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长身玉立的身影正是轩辕聿。

  他依旧着一系玄黑的便袍,随昏暗烛影的摇曳,玄黑中那点点滟蓝光芒兀自流转出别样的华彩。

  他,就这样走到榻旁,一床锦被下,除了几缕乌黑如墨的发丝垂散下来,夕颜整个身子都蜷缩在被内。

  殿内的温度,暖融如春,可,他的心底,其实,早从那一年开始,就再没有了春天。

  闷着脸睡,无疑是不好的。

  他的手触到那床锦被,稍稍把它拉下,她苍白的小脸就显于下面。

  这张脸,是绝美的。

  但,襄亲王纳兰敬德,却显然不愿意这位女儿的美名在外。

  把她藏掖得如此之好,这,不过又是一步谋算罢。

  只是,纳兰敬德没有想到,这步谋算,会出现纰漏。

  再睿智的人,都无法避免出现纰漏。

  他,亦如是。

  这般想时,他的手骤然收回。

  收回间,他看到,夕颜莹白如玉的脸上,此刻,隐隐现出些红色的疹子,这些疹子遍布于她的脸,让本来的绝美,终染了一点微暇。

  她颦了眉,低低呻吟了一声,复将脸向锦被里埋去,他的手不得不再次伸出,将锦被拉下一些,却不想,指尖轻触到她陡然回转的脸颊。

  腻滑的触感,和着空气里,除了苏合香之外的一种淡香,幽幽地沁进他的心脾。

  他并不知道这是什么香,仅觉得,这种香,让他连日来为金真族侵犯边疆绷紧的神经,得到暂时的抒缓。

  可,这份抒缓对于他来说,注定,只能是一瞬,一瞬间,他决然收回手。

  四周,很静,他的心,再不能平静。

  手才移到腰际那条金纹翔龙佩带上,随着她低低的梦呓,他的手再动不得分毫:

  “……不想……进宫……但……不能……不进……”

  接下来的话,愈发断断续续,低不可闻,可,即便只这一句,他终究,狠不下心。

  眉蹙紧,他看到,她的眼边,有一颗晶莹泪珠若隐若现,却始终没有滑落。

  这样的情景,与他记忆深处那抹情景重叠,让他的眸底洇出一缕恸楚。

  许久以前那个风雨交加的深夜,那名女子也在他面前,哀婉地说出这一句:

  “臣妾不想进宫……但……臣妾不能不进。”

  那个夜晚,夜色浓稠如汁,连一点星光都不曾有。

  她从未说过什么,直到一生的最后一刻,她才说了这样一句话。

  他却做不了什么。

  原来,她并非甘心情愿的进宫,原来,她并非——

  然,一切都晚了!

  他失去了她,永生永世地失去了她。

  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不过是:

  “臣妾好累……真的……好——”

  还有一字,他再听不到。

  哪怕,他手握神器,问鼎这最高的帝王之尊,却失去了,这一生最初该去握住的爱。

  其他的一切呢?

  纵使再辉煌,不过是于岁月的蹉跎里,幻作流星刹那璀璨,每一颗都在生命里划过迷离的弧迹,却,不会留下丝毫的印迹。

  眼前,那女子的音容笑貌依旧是那样的清晰,他,是无法忘怀的罢。

  不论过去多久。

  怆然地闭上眼眸,惟有忆起她的那一刻,他的心,才会有些许的柔软。

  而,在其余大部分的时间里,他只是,冷血残酷的帝王。

  他骤然转身,不再望向榻上的夕颜。

  一步,一步,他走到殿门前,甫出殿门,听得李公公轻声问:

  “陛下,可是要去璃华宫?”

  他颔首。

  璃华宫,是,他想去那里。

  为什么不容许他自欺欺人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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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飞飞扬扬,时断时续地,倒下了足足七日,第七日,方天放晴霁。

  七日间,夕颜的病,终是去如抽丝。

  太医院虽不曾懈怠,接连指了好几名太医过来诊治,甚至连邹院正都亲自到冰冉宫悬丝切脉,但都被夕颜吩咐离秋一并谢绝。

  她不想再去试那些汤药,一点都不想。

  汤药太苦太涩,即便能换去那一味令她过敏的药,她还喝得下么?

  那一晚,端起汤药,咽进口中时,那种涩苦进入喉中的感觉,她忘不了。

  和着心底刻意压下的痛,其实,能轻而易举地,将她强自伪装的坚强粉碎。

  她,不能不坚强。

  一如,她从今后,再也没有哭泣的权利,一切的眼泪,一切的软弱,都只能往心里咽,再没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而她,要挑起父亲留下的重担——维系阖府荣耀的重担。

  这,不是必须的。

  却,是尊严的维系。

  父亲是那么骄傲的人,他倾尽毕生的心力,才换来纳兰府一门的无上荣光,她怎么可以,就让它顷刻间,土崩瓦解呢?

  更不能让母亲和可能残疾的二哥过着流离失所的日子。

  她,不过是个最世俗的人。

  有着最世俗的愿望。

  不过如此。

  所以,她不能逃避。

  唯能避的,只是,不再让自己多喝一碗苦涩的汤药罢。

  “娘娘,您今日的气色可好多了呢。”燕儿清脆脆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手中的托盘内,她不用瞧,都知道是膳房特配的粥并几碟清淡小菜。

  自她病稍好点,才知道,阖宫的奴才以伺候不力之罪皆被出死了。

  很血腥,很残酷。

  却是禁宫的本质。

  眼前的燕儿是后来指下的宫人,很乖巧,很懂事,然,这份乖巧,懂事,或许,也是由不得自己的命的。

  她执起筷箸,略动了些,就再吃不下,只搁了筷箸,倦怠地道:

  “撤了罢。”

  “娘娘,您不多用些,怎么行呢?明日就是夜宴,可是最费精神的呢。”

  燕儿不由劝道。听闻,明天的夜宴,宫里是破费周折的准备了大半月,眼见着,一定是热闹至极,娘娘做为唯一陪同帝君出席的后妃,肯定会十分劳累。

  偏是前几日,离秋曾禀了莫竹,说醉妃身子并未大安,但,莫竹仍说,是一定要醉妃出席的。

  所以,她得了离秋的吩咐,愈加用心这几日娘娘的饮食来。

  可,她再怎么用心,也得娘娘肯用啊,这一日日地下来,每膳都只用些许,伺候更衣时,眼见着,娘娘愈来愈瘦削,司衣司本按着娘娘入宫前量做的礼衣都宽大了几许,不得不重改。

  想至此,她皱了皱眉,却并不端托盘下去。

  “去罢,等一会,本宫觉得饿了,你再端来。”夕颜淡淡道。

  一语甫落,突听得殿外,隐约传来女子娇俏的笑声,这种笑声,在宫里,是罕闻的。

  夕颜的眸华往轩窗外瞧去,燕儿立刻会得意来,忙放下托盘,几步行至轩窗那边。

  甫拉开厚厚的毡帘,推开轩窗。

  也是,这七日间,第一次,推开轩窗。

  先前因着雪大风寒,阖宫的殿窗都是紧闭的。

  这一推,夕颜方发现,冰冉宫地势是较高的,一眼望去,景致恰尽收眼底。

  正是一派雪景旖旎。

  在这旖旎的雪景间,一众宫女围着一女子,那女子身着孔雀蓝的袄裙,欢喜地兀自堆着一硕大的雪人,此时,倒也堆得七七八八有了人形,那女子,俏俏地笑着,伸出手,从一旁宫女托盘内,取了红绡绫,就围在雪人的头上。

  绝对的白,映着绝对的红,还有孔雀蓝,这样的颜色,真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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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笑语殷殷声,不住地从那半开的轩窗中,和着寒风涌入殿内。

  “娘娘——”燕儿有些犹豫是否要关上窗子。

  “开着窗吧,怪闷的。”夕颜轻轻道,斜倚在榻上,凝目于窗外那女子的快乐。

  原来,快乐也会感染人,看着她那样快乐,夕颜的唇边,不自禁地也浮起一抹笑靥。

  这抹笑靥,却随着一袭明黄色的浮现,略凝了一凝。

  一望无垠素白的雪地里,宫女太监捧了提炉、唾壶、犀拂诸色器物逶逦地跟在那袭明黄身后,而,那袭明黄就停在那,停在那绚丽的孔雀蓝旁边。

  那孔雀蓝的身影轻盈地奔向明黄色的身影,不知是雪地太滑,抑或是她太急切,未到明黄身影的跟前时,她步下一滑,明黄的身影,伸出手臂,她顺势就跌入他的怀里。

  夕颜仿佛能听到,那女子低低地,带着羞涩的笑意。

  这样的情景,于这宫里的女子来说,无疑是幸福的。

  因为,明黄色,在这宫里,仅是一人能着之色。

  那人,就是九五之尊,帝君轩辕聿。

  夕颜唇边依旧有着那抹笑弧,为什么不笑呢?

  看着他们快乐,她没有理由难受,不是么?

  毕竟,她不过是他名义上的后妃。

  她相信,现在,是名义上的。

  以后,也会是。

  她的心,从进宫的那日开始,就只属于她自己。

  交出去的,不过是纳兰夕颜的一生。

  而,与心无关。

  因为,交出心,意味着,付出爱。

  在这禁宫森寒的地方,在爱的名义下,注定,会受伤,会流泪。

  这些,都不是她要的。

  “燕儿,这么冷的天,怎地开窗!”离秋急急地步入殿内,只一瞥,窗外的‘景致’自是尽收她的眼底。

  “是本宫让她开的,难得天放了晴,本宫也有好多日,没见着外面了。”夕颜淡淡地道。

  “可,娘娘——”

  “呃?有什么不妥么?”夕颜眸华微转,青丝覆在她的莹白的脸颊边,另添了病态外的楚楚之姿。

  “奴婢是担心娘娘着了凉,毕竟明日——”

  “明晚就是夜宴,对么?本宫的礼衣,司衣司可改好了?”

  “回娘娘的话,司衣司修好的礼衣,奴婢方才已拿了回来,娘娘,是要现在试么?”

  “嗯。”夕颜由燕儿扶着,起得身来,她的眸华再望了一眼窗外,那女子正手里捧了一堆雪,拖着轩辕聿一并在堆另外一个雪人。

  那个雪人,好小。

  应该是个孩子吧。

  做为嫔妃,谁都会想要一个孩子吧。毕竟,那是一种依傍。

  她略略有些出神,就在此时,那大雪人上的红绡绫被风吹拂起,那女子雀跃地蹦起来,而,轩辕聿怕她再次滑倒,揽住她纤细的腰,她够住那红绡绫时,旦看到,那耀眼的红把她和轩辕聿一并笼了起来。

  随后,轩辕聿颀长的身姿就俯了下去,就这样,俯了下去。

  夕颜移转眸华间,轻声:

  “关了窗罢,本宫试一下明晚的礼衣。”

  窗外的恩爱深浓,她却突然不想再看。

  是怕勾起一些不该有的思绪,还是会衬出这一殿的萧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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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永十年正月廿六,巽帝轩辕聿为夜帝百里南饯行设宴于凤仪临水汀。

  与席的除了巽朝的重臣,亦包括夜国的使臣。

  而夕颜会随轩辕聿一并出席。

  夕颜所着的礼衣依旧是雪色的,只是,这抹雪色里,用银丝勾勒出朵朵夕颜花。

  是的,夕颜花。

  可,她并未再用那枝夕颜簪花。

  因为,她想,她或许知道,这枚簪花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她不会再用。

  哪怕,这是慕湮最后一次予她的礼物,却因了那人,实际这份礼物,带着别样的意味。

  但,彼时的她,并不知晓。

  才醸就如今的阴差阳错。

  念及此,她只能淡淡一笑,带着些许苍茫的味道。一笑间,发髻只梳望仙九髻,高髻下,她的容颜与进宫前并无两样,虽经过一场风寒,不过下颔略尖而已。

  可,她知道,一切,再回不去了。

  纳兰府,无忧无虑,恣情快乐的纳兰夕颜,不会有了。

  蒙上半幅同色面纱,起身,上肩辇,往凤仪临水汀而去。

  甫到凤仪临水汀,轩辕聿的御辇方缓缓行来。

  她早下得辇,叩拜如仪。

  馨香味袭来时,那抹明黄出现在她低垂的眸底。

  离秋说过,这种馨香,叫龙涎香,是帝君所专用。

  有很多东西,都为他一人所专用。

  包括,这后宫,加上今年所选入的十四名美人,如今已有的三十八位嫔妃。

  即位十年,三十八位嫔妃,并不算多,因为,每年,都会有嫔妃死去,虽然,每年都会有选秀。

  可,活得过两年的嫔妃很少,活得过五年的嫔妃更少,能活过十年的,不过俩位。

  其中一位就是这宫内唯一诞有公主的周昭仪,以及一名被废入冷宫的莞才人。

  禁宫的残忍,由此可见一斑。

  而她,没有路可退了。

  就象现在,随着轩辕聿极淡的免礼声,她抬起螓首,阳光洒下的金色晖华映于她的姣美的脸上,亦带出她盈盈的笑意。

  轩辕聿原本含着冰冷的眸子,随着她这一笑,稍滞了一滞,她看到,他漆黑的瞳眸后,那抹幽蓝的光泽,依旧是那样清晰,这抹清晰里,她知道,必是化不去的寒魄。

  只那寒魄,她纵能看懂,却是不能去触及的。

  能触及的,也惟有他朝她递来的手。

  她搭上他的手心。

  这是,他和她第一次执手相携。

  不过,全是因着礼仪的的需要。

  不过如此。

  他牵着她的手,向凤仪临水汀步去,一众的宫人,簇拥在他们身后,黄澄澄的华盖,笼于她的头顶,也遮去那冬日的暖阳,在她脸上,投下些许的阴影。

  而,这些阴影,怎抵得过她心底的呢?

  凤仪临水汀,建于宫内的凤仪湖上,分上下两进,两进各建有一座气宇轩昂的水榭,两进的水榭间,则由一座玉石桥相连。

  下进的水榭内,此时,早坐了一众臣子,随着御驾抵达,纷纷叩跪行礼,而轩辕聿牵着她的手,从玉石桥上走过。

  她跟着他的步子,始终落后他半肩,并不越前。她略侧眸,能看到他的脸微微昂着,漠然、雍容。

  但,不过一瞥,她便将脸低下。

  直到走上九层台阶,来到临湖的上进,他松开她的手,早有太监尖利的嗓子在她耳边响起:

  “夜国国君驾到!”

  她返身,长长的曳地裙摆,在地上旋过一道完美的弧度,弧度尽处,她微抬的眸华,看到,垂挂着明黄帐幔的那端,玉石桥上。

  翩翩走来的夜帝。

  身着一袭烟水蓝袍裳的夜帝。

  他的眼睛蕴涵着最明莹的光华,风将他的袍角吹扬起,他就那么飘逸若仙的走来。

  若说,轩辕聿俊美无俦,那么,绝代风华用在夜帝身上,也是不为过的。

  是的,他虽是一名男子,却当得起这四个字,绝代风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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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帝百里南行至水榭内,夕颜低垂螓首,施施然地福身行礼。

  这礼不过是象征性的意味,她却是不用说一句话的。

  源于,百里南的身份,也是一国之帝。

  还是一个,容貌可称得上,‘风华绝代’四字的帝王。

  一个男人,若他的容貌,仅让她与这四个字关联起来,那么,她接下来的联想,就只有两个字:妖孽。

  太美的男人,在她的心里只会和妖孽有关。

  虽然,她十三载的人生,并没有见过太多的男子,可,这妖孽一说,却是府中伺候母亲,资格最老的容嬷嬷曾经教诲于她的。

  对于这样的男子,敬而远之,是不错的选择。

  那么,如今,阴差阳错地,她成为轩辕聿的嫔妃,是否该庆幸呢?

  这么想时,她连日来,阴暗的心,忽然,就看到了,那么一点点的晴霁之光。

  就如同,今日明媚的阳光一般,这份明媚,也一并,融进她的眸底,灿烂于她面纱后的小脸上。

  此时,轩辕聿玄黑的袖摆一拂,径直走到靠左侧的几案后坐定,他淡漠的声音旋即水榭内响起:

  “这几日,朕忙于金真族之事,确是怠慢了阿南。”

  他只唤一声‘阿南’,她自知这声称呼后,所代表的是两位国君之间的熟稔。

  而,百里南则同时入坐靠右侧的几案后。

  他们,真的,很有灵犀。

  不早一步,不晚一步,几乎是同时,入坐。

  甫坐定,百里南微微一笑,一笑间,带着一抹倦懒的神色,却是说不出的一种风情:

  “趁这几日,朕正好叨扰师傅研习药理,若你得了闲,朕反倒没了这个机会。”

  百里南的话语里,也带着一抹倦懒,似乎,仅是不经意地一言,可,落进夕颜的耳中,却让她滞了一滞,这个声音,纵然此刻,没有那晚一样的低徊,反是清亮几许,但,这抹倦懒后的磁性是不会变的。

  原来,那晚,救她脱离险境,戴面具的男子,竟是他。

  烟水蓝的袍子,这个颜色,也是没变的。

  她的一滞,落进轩辕聿的眸底,他墨黑的瞳眸里,有一小簇的幽蓝烁了一些,然,随着他唇边含蓄的笑涡再现时,那簇幽蓝亦消逝无踪:

  “阿南,师傅再过几日,又要云游四方了,看来,朕是没有机会去讨教了。”

  “聿,还是金真族比较重要。”百里南笑得愈发动人,顿了一顿,他敛了脸上的笑意,道,“不过,朕都没想到,你会用襄亲王出殡这个幌子,设下伏圈,诛灭了血莲教的余孽。”

  夕颜方拢回心神,在轩辕聿身旁坐下,听得这一语时,身子,分明地颤了一下。

  他,竟利用父亲的出殡,去做歼灭叛逆的谋算?

  那,母亲呢——

  父亲出殡,母亲必定会扶灵,她不相信,兵不血刃就可诛灭那些叛孽。

  毕竟,泰远楼的那场绝杀,尚历历在目。

  漫天的血腥里,生死,不过是一线。

  可,在这样的场合她不能问,哪怕心里再不安,她都不能开口去问。

  她的心,随着这一念,骤然被攫住。

  她能清晰地觉出,心底,是深浓的惧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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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的,她再怎样坚强,还是会怕。

  因为,她至亲之人的安危,对她,是重于一切的。

  觉到手背一暖时,轩辕聿的手看似漫不经心地,隔着她长长的袍袖覆于她的手背之上,声音却仍是淡漠的:

  “对付这些余孽,足够了。只是,为了避免再伤及无辜,让襄亲王的近亲直系避过这次出殡,倒是费了些心思。”

  一语出,夕颜本来攫紧的心,陡然松开。

  原来,他不允她出宫送殡,是为了她的安全。

  而,她家人的周全,他也一并护得。

  他早布下这天罗地网,为她血刃了弑父仇人。

  她该感激他。

  是的,感激。

  哪怕,他这么做,无非是出于巩固社稷江山的考虑,她对他,怎能不感激呢?

  “今日,既是为你饯行,不谈这些事。”轩辕聿觉到她不再颤抖,手从她的袖上收回,继续道,“传,凤翔公主。”

  这四字出时,她的余光,看到他的脸上,终是有一丝的落寞,不深,很浅,纵再浅,她还是没有错过。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

  如若,当初,她不拿那枚簪花,是不是,现在至少会有俩个人是幸福的呢?

  她不知道。

  只知道,有些事,一旦发生,注定是无法转圜的。

  冥冥里,或许,都是天定。

  所以,此刻,她除了望向那姗姗走来的倩影,其余的思绪,都是徒劳而多余的。

  慕湮今日,着一袭绯色的翟服,头戴碧玺珠玉冠,正中怒绽的牡丹镶嵌剔透碧玺,金蝶腾飞于侧,蝶翼衔的珠珞丝丝相连,珠玉冠前是玛瑙遮面,移步行走间却是纹丝不动,礼仪若此,再无挑剔。

  慕湮就这样,缓缓地走进水榭,她身后是同样穿着红色喜衣的宫女,此时,皆止步于榭外,并垂放下白色的纱幔。

  白,红。这两种颜色,相互辉映,其实是美的。

  但,若一定要去比较,是白衬托了红,还是红凸显了白,则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此时,那抹绯红的身旁,仅是那烟水蓝。

  是的。烟水蓝。

  他和她的颜色在一起,真的很鲜艳,也很明媚,不似,他和她的颜色,绝对的黑和白。

  夕颜心里这般想时,慕湮跪拜如仪:

  “参见皇上。”

  这一句话,她说的那么平静,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可,不是平静,就能掩饰过往的一切。

  越平静,心里,或许就越在意。

  因为在意,所以,惟有掩藏,方能释然。

  方不至于再多伤到一个人。

  “免礼。”轩辕聿的声音,不复一贯的漠然,却,也不夹杂其他的情愫,“阿南,这,就是凤翔公主。”

  百里南的位置,距离慕湮比轩辕聿要近,此刻,他缓缓起身,伸手递向慕湮:

  “公主。”

  慕湮冠前的珠遮分明震了一下,珠子发出细碎的声音,她的丝履,向后退了一步,但,仅是很小的一步,她纤长的手指还是怯怯地伸出宽大的袖口,指尖,涂了绯色的丹蔻,愈衬得她的手凝白若脂。

  而这种颜色的丹蔻,在巽朝只有出阁后的女子才会用。

  今日,确实是她出阁的日子。

  夕颜稍稍看了一下自己的指尖,淡淡的贝壳色,并未涂其他的颜色,如果,也涂上这种绯红,是不是,也会象慕湮的手那样好看呢?

  一念起,她忙缩进指尖,父亲刚刚过世,她怎么就这样胡思乱想呢?

  当她再望向慕湮时候,慕湮的手已放进百里南的掌心,百里南牵着她的手,一并在右侧的几案后入坐。

  两对人,四种不同的颜色,在这水榭内,宴未开,曲未升时,气氛,却有些尴尬。

  是的,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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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尴尬的气氛并未持续多久,就被开宴的乐声所缓和。

  觥筹交错间,夕颜才稍稍抬眸,发现位于上进的这个水榭并不算小。

  除了他们所坐的一侧外,另一侧,是观景的凸台。而凸台的一旁,另用屏风隔了一间雅阁。

  此时,亭台四周的纱幔悉数被放下,间或随着寒风吹拂,飘扬开来,能看到,下进水榭内,诸臣,依旧正襟危坐着,即便开席,仍是纹丝不动。

  今日的饯行宴,他们不过是陪衬,一如,凤仪临水汀上,一班乐人所奏的贺曲,也不过是陪衬一般。

  真正的主角,仅是上进水榭内的四人。

  随着宴开,有宫女躬身入榭奉上珍馐佳酿。

  夕颜看到,她身后的宫女,也手持一柄玉壶款款上前,在她面前的琉璃盏内倒满琼液,这些液体微微带着点琥珀的光泽,而一旁轩辕聿已举起手中的琉璃盏,朝百里南和慕湮说着一些礼节性的贺词。

  百里南笑着回敬,惟独慕湮,她的脸隐在红色珠遮后,夕颜瞧不清楚她脸上的神态,但,从她握住琉璃盏的手在举盏时,颤了一下,夕颜知道,她的心,做不到淡然。

  不过刹那,慕湮将琉璃盏移进珠遮后,仰起螓首,一饮而尽。

  夕颜的手也举起自己面前的琉璃盏,轻轻掀开面纱,唇甫触到盏里的酒时,陡然发现,这,哪里是酒,分明是一杯浓茶罢了。

  她只沾了一下唇,便将琉璃盏放下,身后的宫女随着她这一放,俯身于她耳边轻声禀道:

  “娘娘,您茹素期间,是不能饮酒的。”

  这一语很轻,轻到,惟有她能听到,她莞尔浅笑,复举起琉璃盏,饮尽盏内的浓茶。

  入口苦涩,收口,却能品到一丝甘甜。

  是的,甘甜。

  她喜欢,一切甜的东西。

  倘若人生,注定要承受一些苦难,那么,少许的甜意,会让她觉得,即便熬下去,也不会太辛苦。

  甫放下盏,慕湮的声音已在水榭内响起:

  “谢皇上赐酒,慕湮愿抚琴一曲,以表谢意。”

  她这一声,说得极轻,纵然轻,夕颜的心,还是滞跳了一拍。

  与慕湮相识这么多年,她听得懂这句话里的意味,是谢意,也是心意。

  慕湮,精通各种乐器,尤其擅弹琵琶,一曲《凤徊心》更是誉满四海。

  夕颜的眸华凝向慕湮,却见她对着自己,淡淡一笑,一笑间,惟有一种凄美。

  百里南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聿,朕听闻,有一曲《凤徊心》,一曲起时,万籁皆寂,不知今日,是否有幸一聆?”

  是的,这一曲的声名,早就远扬在外。

  但,他们不知道,配这一曲的,还有一舞,舞的名字叫:

  夕舞。

  简单的两个字,以夕颜的‘夕’字来命名,因为,这本就是她自创之舞,一如,《凤徊心》是慕湮自创的曲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听过《凤徊心》的人,很多,所以,《凤徊心》被无数伶人传之四海。

  而,见过夕舞之人,惟有慕湮一人。

  所以,外人都只知道《凤徊心》,却不知,它本是有舞来配的。

  但,今日过后,恐怕,这一曲一舞再难相和,所以,她想最后跳这一舞。

  为了慕湮,亦为了自己。

  因为,这本就是她们怀着对未来最美好的绮梦所谱的曲,所编的舞。

  “皇上,臣妾愿以舞相和凤翔公主之曲。”

  说出这句话,夕颜低垂下眸子,这样的举止,无疑,是失仪的。

  可,她想跳。

  对于夕颜这个失仪的请求,轩辕聿竟是恩准的。

  他望着,面前这个娇小的女子,缓缓站起。

  他望着,慕湮怀抱白玉琵琶坐于凸台的临轩处。

  一红,一白,如此鲜明的色彩,仿同最明媚的春花一样,绽放在眼前,让他没有办法将目光移开。

  而,百里南,自然也没有将目光移开。

  或者说,他的视线,更多的,是凝在夕颜的身上,他微微眯起眸子,唇边的笑意,在倦懒外,更添了一分玩味。

  帝王的心思,如浩瀚的沧海。

  做为嫔妃的心思,或许,终究不过是沧海中的一小隅剪影。

  慕湮的眸华若水,望着夕颜,淡淡一笑,随后,她略低螓首,按弦弹拨,一曲《凤徊心》缓缓地响起。

  临水,冬寒。

  景致很美,人很美,曲音更美。

  那音恰是诉不尽的幽咽,吟不完的命途多舛。

  她并没有用义甲,但,精准的振弦,无分毫偏移的转音,足够让人震惊。

  谁,能想到,名闻四海的《凤徊心》原本最初就出自她的手呢?

  一如,谁又能想到,上元节的那场阴差阳错,皆是无心而起,无心而错呢?

  不过是一场让她想起,郁结于心的错。

  此刻,是她第一次为那人弹这一曲,源于彼时的承诺。

  也是最后一次。

  纵然,他和她的承诺,因着这错,已俨然变得没有任何意义。

  再繁复的曲调,在她的纤纤玉指下也处理得干净利落,她一手按琴弦,一手拨五弦,螓首始终低着,不愿抬起。

  这弦,她早默熟于心,可,她不能抬首。

  她是怕的。

  她怕看到那人。

  怕,所有的心思,在那人的凝注下,会无所遁形。

  时至今日,一切都来不及了,无法挽回,无可挽回!

  她曾离那幸福,很近,很近。

  却,还是蹉跎了。

  微微闭上眼眸,她的心,能品到一种,叫做苍凉的味道。

  婉转幽咽的乐音流出她的指间,她希望那人,能听懂,然,又希望他不要懂。

  而此刻的夕颜,随着曲间一个小回拍,玉臂轻舒,微转小旋,盈柔的舞姿一如飘雪回风。

  舞因动而美。

  心因舞而翔。

  她旋转的步子和着略带哀艳的曲音,奏拍丝丝入扣。

  心应弦,手应心,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这样的意境,随着一诡谲调高的曲调,骤然反转。

  霎那,乐境大变。

  她一丝不苟地奏出这些繁复的转折点,虽是整曲《凤徊心》的高潮处,但,这一次转得极其紧绷,紧绷处,每一个折点过得既急又频。

  做为舞者的夕颜听得出不对,可,她的舞必须要和着曲,况且,她也舞了‘夕舞’的高潮,那是二十八个轮旋,足尖掂地,舞至一朵夕颜花姿态的轮旋。

  一般的舞者,顶多十个轮旋就是极限,而夕舞的精髓,就在于这轮旋的紧和密。

  惟有这样的紧和密,方能绽成一朵旖旎的夕颜花。

  可,慕湮的曲调骤变,二十八个轮旋,根本踏不完拍子。

  夕颜的足尖一滞,然,却仅能随着曲声。

  她本来风寒初愈,旋到第二十五个时,已觉得力不从心,但,慕湮的曲子并未有所缓和,反是更为切切铮铮。

  慕湮的手心黏湿,无弦裂帛爆出一个绝音,她的胸口突然一闷,指尖,却是停不住。

  此时,突然一声悠远缥缈的笛音传来,融进这急进的乐声,以最柔的力度,拨去先前的啸音,犹如煦风细雨,润泽世间,轻轻地,打动人心底最柔软的部分。

  温情敦缠的笛音,没有任何阻碍地化去一切,只让每个人的心里,都品到春暖花开的明艳绚丽。

  慕湮的眼底,随着笛音,终是一颗清泪坠落,缓指慢捻,旋律愈慢、渐轻,终归寂廖。

  而,夕颜旋完第三十五个轮旋,足尖一软,就势想化为花蕊绽开的姿势,却,收不住,身子径直倾倒下去。

  她,还是没有跳得圆满。

  慕湮的这首曲,虽出了岔子,得笛音相助,终究是圆满的。

  她呢?

  她真的不该去逞强,不该去拼三十五个轮旋。

  可,为什么,突然间,她想跳出一分圆满呢?

  身子没有如预期触到地面,却随即坠入一温暖的怀抱。

  很温暖,很温暖。

  夕颜的小腹,陡然洇出一丝疼痛,这种痛,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

  她的手下意识地捂住那里,眼前因轮旋导致的目眩倒稍稍好转,这一好转,她方看清,扶住她的这个温暖怀抱,竟来自轩辕聿。

  这一刻,她的脸上,并没有一般后宫女子在此刻该有的受宠若惊、羞怯婉拒、甚至欲语还休的娇媚。

  因为,轩辕聿对她的意义,只是一个帝王,而她,是他众多嫔妃中的一个。

  她不过需要倚赖他,继续维系王府的一切。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她更知道,慕湮刚刚抚琴的失常,是与轩辕聿有关。

  所以,哪怕,她是他名义的后妃,她也不愿意,在慕湮的面前,安然于他的怀中。

  她微微缩了一下身子,舞者的柔韧,让她轻易地从轩辕聿臂弯里退了下去,略松了一口气,她方要躬身行礼缓去这份尴尬时,足尖一个腾空,人已被轩辕聿打横抱起。

  他的手心很烫,即便隔着不算薄的礼衣,她仍能觉到那种灼热,一分一分地沁进肌肤中。

  轩辕聿抱着她,朝百里南歉意一笑,道:

  “醉妃大病初愈,勉强起舞,让阿南见笑了。”

  百里南淡淡一笑:

  “适才醉妃之舞确实精妙绝伦,朕甚开眼界。”

  “失陪一下。”

  轩辕聿抱紧她,径直往屏风后的雅阁步去。

  他走得那么急,急到连一个眼神都吝啬再给予其他人。

  这当中,也包括慕湮,她怀抱着白玉琵琶,有一根琴弦,上面渗着几颗血珠,盈盈欲坠地挂在弦上。

  在笛声相和时,这根弦就断了,也惟有她的琴技,能在断弦的情况下,依旧把这首曲子弹完。

  但,那笛声,化去她琴音里的郁气,惟独化不去,她心底的郁结。

  是的,郁结。

  当夕颜跳起那支舞时,她一点都不开心。

  纵然,以前,她们常常琴舞相和,也一直都那么开心。

  可,今天确是不同的。

  因为,她清晰地看到,轩辕聿的眸光,深深地凝注于舞至一团白光的夕颜,那样的夕颜,第一次,让她觉到嫉妒。

  她不相信,一见钟情,所以,她不愿意相信,上元夜的信口承诺。

  只是,当她再次见到他,她才发现,到底还是她错了。

  心,很酸。

  这首《凤徊心》的曲子,原来,从她开始谱的那天起,就注定了,她的感情一如曲中所倾诉的那样。

  徊的,不过是悲凉之心。

  指尖,很疼。

  随着轩辕聿抱起夕颜,消逝于屏风后,她的心,一并的疼起来。

  这份疼,让她连百里南缓缓行至身旁,都没有察觉。

  直到,他带着磁性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她才回过神来。

  “曲很好,可,你的心境,并不适合再弹。”

  他也看穿她了吧。

  是啊,那么直白地将感情蕴于曲中,略通音律的人,都听得出,更何况,是他呢?

  一曲笛音,能化去她渐入心魔的弦音,他的音律造诣远远高于她之上,又怎会听不出呢。

  她收回一直按着断弦的手指,甫要启唇时,她听到,屏风后的雅阁传来没有抑制住的一声女子嘤咛之声,还有男子,略重的喘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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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来公主对故国难以忘却,你若不愿往夜国,朕也不愿强人所难。”

  说出这句话,百里南清澈眸子就象最幽静的深潭之水,倒映出慕湮略略震惊的神色。

  他,愿意许她自由?

  但,也确实惟有他,方能中止这场联姻。

  然,她可以吗?

  不可以。

  纵然,她没有遂父亲最初的心愿,入选巽朝后宫,可,远嫁夜国,同样是父亲所期盼的。

  尚书令,在三省分立持权的前朝,她明白,惟有她做到最好,才能让父亲的仕途免去后顾之忧,甚至更为辉煌。

  源于,前朝和后宫,本就密不可分。

  所以,从小到大,她对自己的要求是严苛的。

  严苛换来的,是如今除去尚书令千金的身份外,她看似令人羡慕的一切。

  不仅美名远扬檀寻,她的才名,更是不逊色于朝中任何一位重臣的千金。

  她以为,这样,不仅能成为父亲的骄傲,今后,哪怕入了宫,也定会得到后宫女子最难得到的幸福。

  可,一切,终究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上元夜,她动了心。

  上元夜,她错了情。

  选秀时,正源于她的优秀,使她代替夕颜成了远嫁夜国的人选。

  仅因为,他以为她是她,她以为他不是他!

  时至今日,再没有办法回头。

  留在巽国,她的身份,也再不会纯粹。

  如此,又有什么意义呢?

  此刻,在雅阁中,那样的暧昧靡靡的声音虽不再响起。

  但她想,她知道,是发生了什么。

  确实,刚刚的夕颜,舞的时候让人心动,舞停的时候,更让人垂怜。

  包括现在,空气里弥漫的,都是夕颜因出汗而氤氲开的馨香,这种馨香,原来,是会让人心悸的。

  而,轩辕聿不再是上元夜那个戴着面具民间装束的男子,他的真实身份是一国的帝君,面对佳人难以自控,亦是帝王的本相,不是吗?

  她松开怀中的琵琶,递予一旁的宫女,将受伤的手指稍稍缩到宽广的袍袖后,轻轻掀开遮面的珠子,绝色的容颜,落进百里南的眸底,她笑,一笑间,她又是以往矜贵、优雅的檀寻第一千金慕湮。

  “慕湮唯愿和国君能琴瑟和鸣。”

  简单的一句话,她说得是那么柔和,只有她知道,一字一字吐出时,需要多大的力气。

  百里南唇边浮起一抹弧度,他掏出一方烟水蓝的帕子,递予慕湮:

  “不用义指,虽控弦的音色能更精准,最终,却容易伤到自己。”

  慕湮嫣然一笑,她只把受伤的手指递给百里南,百里南执帕的手并没有一丝的怔滞,仅是敛了唇边的弧度,用袍袖覆手,再握住慕湮的手,轻柔地,用帕子拭去她指尖沁出的血珠。

  她,确实弹得很好,但,夹杂太多个人情绪的曲子,一定不会是完美的。

  若方才不是万不得已,他不会用笛声去驱散她的心魔。

  可他知道,若他不用这笛音,起舞的女子,一定是不会停的。

  他没有看到过,一个女子,能这样为了和上曲子,超出自己承受能力去轮旋。再多五个,恐怕,刚刚,就不是那样简单的脚软跌倒了。

  而,轩辕聿究竟是紧张那个女子,还是由于其他原因,不得已进入雅阁呢?

  百里南的眸底复又染上玩味的笑意,烟水蓝的帕子染上丝丝血迹,看上去,真正是不太和谐呢。

  雅阁内,除了适才传出几声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外,此时,再无一丝的动静。

  但,若能绕过屏风,推开雅阁紧闭的门,能看到,层层的明黄纱幔后,最靠里的换衣间里,一女子,她就这样伏在地上,发髻松散开,如瀑的青丝,与一男子的发丝相互缠绕着。

  这,确实是一幕,极其暧昧,带着点桃艳的画面。

  不过,却没有人会看到。

  夕颜伏在铺着厚厚红毡毯的地上,或者,应该说,此时,她身上的礼衣早被褪委至腰际,除去青丝披散下遮去部分的玉肌,她就这样,裸露在轩辕聿的眼前。

  而,刚刚一幕,历历在目地浮现出来。

  轩辕聿抱她进得雅阁,就将她放了下来,淡漠地吩咐她就站在那,不得擅动。

  他则径直步入换衣间。

  她站在那,小腹很疼,但,很快,她就听到换衣间里传来东西倒地的声音。

  这个东西,在更衣室里,无疑,只可能是他这个人。

  他让她不要动,这一刻,她却不能不动。

  毕竟,若他出了什么事,与他独处于此的她也难逃其咎。

  她忍着小腹的不舒服,甫拉开帐幔,就看到,刚刚倒地的,倒确实是件东西,正是一紫檀木衣架。

  而俊美如神邸的帝君轩辕聿痛苦地倚在墙上,他的身子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发出咯咯的响声,听得她走近他,他不带一点温度的声音旋即低哑地传来:

  “出去!”

  简单的两字,笼着极冰的寒魄,一如,他周身,此刻正遭受侵袭的噬骨冷冽一般。

  夕颜却并不退下,依旧向他走去,他防备地转身,她已走到他的跟前。

  她想知道,他究竟怎么了。

  看上去,他是那样的难受。

  她想,她做不到视而不见地退出去。

  仰起螓首,她瞧着纵然在这样的时刻,依旧俊美到让人犹如最光华的星辰一样男子,他的唇,苍白到没有一丝的血色,他束起的额发下,她看到一点点的白霜,顷刻凝结开去。

  “您——”

  一字未出,她被一双冰冷的大手猛然地拥入怀里,速度如此之快,她根本措不及防。

  裙裾被绊,本不会摔下去,然,她下意识要去避开他的怀抱,却反让自己跌倒于地。

  她只来得及发出嘤咛一声,身子就径直跌了下去。

  跌下的瞬间,却没有预料的疼痛。

  原来,他的手垫在她的背后,她听到,轻轻的‘咯嚓’声响起,他好看的眉心,蹙了一蹙,那些冰霜,随着这一蹙,就坠落在她的脸上,须臾,沁入肌肤。

  很冷。

  但,更冷的,是他的手。

  彼时,他抱着她,灼烫的手,现在,很冷。

  他墨黑的眸子凝着她,她看到,眸底,隐出一道红色血莲一样的光芒。

  是的,红血莲。

  而并非,是幽暗的那抹深蓝。

  就在这瞬间,他突然将她的身子翻转,搂在怀里。

  他需要这种温暖,迫切的需要!

  真的,很温暖。

  这种温暖里,还有一种馨香袭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香味,可,每次见到她时,总若有若无地萦绕着这种馨香。

  不过此时,这种馨香更为浓郁。

  不知为什么,他无法控制地把她搂得越来越紧,她的心,却开始忐忑不安。

  这种不安甚至于,让她忽略小腹的疼痛,只想逃离。

  没错,逃离。

  她一点都不喜欢以这种方式被一个人禁锢着。

  哪怕,他是皇上。

  哪怕,适才,她试图关心他的身体。

  但,现在的他,除了让她觉得厌恶外,再无其他。

  可,她不能挣脱,更不能逃离。

  哪怕,再讨厌,她和那些后宫中的女子一样,并不能忤逆圣意。

  真是低贱啊。

  她的指尖掐进手心,然后,她能觉到,手心传来的疼痛,终是抵替了小腹愈渐难耐的痛楚。

  腿间似乎有粘腻的感觉,可她一动都不能动,身子越来越僵硬。

  进宫前,容嬷嬷曾提到,女子第一次伺候夫君时,会痛,还会流血,那么,难道,这就是——

  具体的细节,没有待容嬷嬷说完,就被突然进房的母亲打断。

  母亲说,这些,日后倘若进宫,自会有宫里的司寝嬷嬷教导,不允容嬷嬷再多说。

  她还记得母亲彼时的神色,是笼了一缕惆怅的。

  她想,现在,她或许明白母亲的惆怅从何来,这样的滋味,真的,不好受啊。

  母亲是疼惜她,不忍她受这种苦吧。

  是的,这对她来说,是一种苦。

  她闭上眼睛,身子,开始瑟瑟地发抖,没有办法遏制的发抖。

  轩辕聿周身的寒冷,却因她而渐渐温暖,原本有些昏噩的头脑也慢慢恢复清明。

  恢复清明的瞬间,他看到,她晶莹剔透的肌肤在他的身下绽开成一朵洁白的夕颜花。每一寸都那么干净、馨香,又无比柔软。

  此时,她柔软的身子,却在他的怀里瑟瑟发抖。

  他觉察出这丝异样,手微微一松,是他汲取温暖时,抱疼她了吗?

  觉到他的手稍放松时,她立刻想脱离他的禁锢,甫侧身,还未移动,他的手臂蓦地一收,她来不及闪避,竟被他再次翻转了过来。

  她,正面直面对他。

  他,压在她的身上。

  姿势,更加暧昧。

  他的双眸,犹如熠熠的星辰,白皙面孔若寒冰一般几近透明,更显风姿俊美。

  这一刻,她有一丝地不认识他,似乎,出奇的陌生,又似乎,出奇的熟悉。

  他身上仿佛散发着至美至纯的皓光,让她有一瞬的迷离。

  她略低下眼眸,不再去看他,这一低头,他却有一瞬的失神。

  他松手的刹那,见她的身子突然动了一下,不知为何,他再次收紧拥住她的手。

  只这一收,突兀地,恰是把她翻了过来。

  天知道,他并不愿这样面对她。

  失神中,雅阁外,突然传来一道通禀声:

  “太后驾到。”

  太后和夜帝的声音透过帐幔传进来,不是很清晰,应只是象征的礼节言辞。

  借着这会功夫,他迅速松开钳制住她的手,收手的刹那,看到,她的礼衣还褪至腰间,她仅着了贴身的雪色肚兜,他不经意的一望,她的手很快捂到了胸前,青丝覆盖下,他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他想,他也是不要去看清的。

  侧过脸,他迅疾地把她的礼衣替她拢上,近身的瞬间,低声道:

  “今日之事,不得说与第三人知。”

  她怔了一怔,旋即明白他的意思,没有待她颔首,雅阁的门外,已然传来太后的声音:

  “皇上,夜国国主在外久候,您可歇息好了?”

  这一语,语声里,听得出有丝不悦。

  轩辕聿的眸底,红血莲的光泽恢复为一抹幽暗的蓝光,他的唇边浮起冷冽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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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轩辕聿没有说一句话,起身间,他的神态是高高在上的冷漠。

  夕颜将礼衣迅速的穿好,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轩辕聿定是有不可为人知晓的病疾,所以,刚刚发病的时候,才会用她做遮掩,避进雅阁。

  只要她听从他的吩咐,乖乖站在原地,那么,她现在,仍旧是安全的。

  可,偏偏她还是去触及了不该触及的地方,于是,又得了那句话:

  今日之事,不得说与第三人知。

  这是第二次,他对她说这句话吧。

  入宫短短十日间,她是否无意洞悉了太多不该洞悉的东西呢?

  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并不是一件好事。

  对于帝王来说,有些他刻意要去隐藏的地方,若被人不慎知道,他只会相信死人是最安全的。

  之所以,现在她还没死,不过时机未到罢了。

  夕颜的眉心颦了一下,她不怕死,不过,至少目前,她不能死。

  她有活的必要。

  所以,她必须要想个法子,让轩辕聿不能杀她,或者说,她的活,相对于他的隐私来说,也有一定的价值。

  她吸了口气,他已往雅阁门口行去。

  推开门,太后恰站在那边,而,百里南则依旧倦懒的笑着,站于太后的身侧,慕湮的神色未变,始终低着螓首,手微拢在宽大的衣袖内。

  “母后,朕不胜酒力,才稍作歇息。”

  一语甫落,跟在他身后的夕颜自是听得真切。也在这时,她忽然觉得,轩辕聿和太后之间的关系十分微妙,这漫不经心的一句话,终究有些什么隐在后面,是说不出来的一种味道。

  “哦,皇上原是不胜酒力?”太后的声音看似关切,眸光却落再夕颜的脸上。

  夕颜这才发现,她的发髻早就松散。

  三十五个轮旋再加上,刚刚在更衣室的跌倒,此时,她大半的青丝都垂于脸边,正犯了宫里的禁忌。

  宫妃,是不得披发于人前的。

  果然,太后哂笑着望向夕颜,道:

  “醉妃今日的发髻倒别出心裁,不过,这是国宴,并非家宴,这种别出心裁,倒还是不要的好。”

  夕颜本颦着的眉,随这一句话,旋即松开,她躬身福礼:

  “太后长乐无极。太后容禀,其实,并非是皇上不胜利酒力。”

  她淡淡地说出这句话,听到的人,会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接下来怎么说。

  “都是臣妾的不是,臣妾不该献舞,又舞艺不精,反引来眩晕不适。皇上顾怜臣妾,才离席暂陪臣妾歇于雅阁。”

  她用怯懦的语气说出这句话,径直跪叩于地:

  “请太后责罚臣妾,臣妾知错了。”

  太后睨着夕颜跪下,并未立刻免她的礼。

  这一跪,她曳地的裙裾上赫然映现出一缕即将干涸的红色。

  一片雪色的裙摆,唯有一滩殷红。

  即便只是小小的一滩,也是让人不能忽略的。

  这背后意味的是什么,不难揣测。

  如果还要其他证明的话,夕颜衣襟处的褶皱,无疑是另外一个证明。

  这件礼衣的料子,虽轻薄,但于冬日穿,却十分暖和。

  缘于,这本是番族贡奉的天蚕丝织就。

  当然,再名贵的布料,也有它的缺点——天蚕丝一旦被压到,就容易皱。

  一如,再完美的人,都有缺点一样。

  太后看着跪于她眼前的这名女子。

  不仅年轻,她的容貌更是美到让女人看了都会惊叹。

  然,正是这份惊叹,让人真的很难容忍啊。

  气氛,有点僵滞。

  太后,睨着夕颜,神色莫测。

  轩辕聿只负手而站,并未说一句话。

  百里南的目光与轩辕聿相接,唇边浮着的笑意却愈深。

  “太后容禀。”

  这僵滞的气氛中,一婉约的女子声音轻柔地响起,待到太后颔首示可后,那声音接着道:

  “是慕湮想轻抚一曲献君前,醉妃娘娘方起舞相伴,但,慕湮琴技不佳,几个拍子都弹错了,娘娘未免慕湮失仪于君前,遂用舞来弥补,可,这一舞,却超出舞者最大的承受,才会导致体力不支。太后,都是慕湮的过错,请太后责罚慕湮。”

  慕湮一并跪下,这一跪,红色的珠遮叮呤声响起,一下下地,敲进有心人的心底。

  谁又是谁的有心人呢?

  不过,皆是劫数。

  “起来罢,湮儿。”太后没有丝毫责备的语气,反是亲手扶起慕湮,“哀家知道此去千里,你心下不舍,但,普天之下,配得上湮儿的人,实是屈指可数。哀家相信,夜帝陛下,也定会好好善待湮儿的,是么?”

  太后牵起慕湮的手,顺势递予百里南。

  百里南优雅地笑着,原来,倦懒和优雅也可以同时存在。

  存在的地方,惟有是他的笑里。

  他的手从太后手中牵过慕湮的手,只这一牵,还是隔着袍袖。

  “朕自不会负太后和国主的美意。”

  太后欣慰地一笑,眼神示意间,一旁女官早将一锦盒奉上,盒盖甫开,里面,是两璧美玉。

  一半是九条怒翔云际的盘龙。

  一半为一歇于牡丹枝的卧凤。

  莹白的光泽潋滟间,恰是上好的和田白玉。

  “这两块玉璧是先祖留下的,今日,就赠予国君和湮儿,唯愿,璧和,人和。”太后的语意了蕴了些许的笑意,缓缓道。

  慕湮借着福身谢赏,不动声色地将手从百里南手中抽出。

  接下太后的恩赏,她转回身子,从自己的发髻取下一枝金钗,行至夕颜跟前,俯低身子,将夕颜披散的青丝鞠起,熟稔的手法几个弯绕,已梳成一简单的拢月髻,她将金钗插进髻间固定,依旧轻柔地道:

  “谢娘娘替慕湮圆了这曲,这钗确是更适合娘娘。”

  简单的一句话。

  然,意味,终究不是简单的。

  她的眸华掠过一旁的轩辕聿,不过只是一掠,她收回眸光,凝注在夕颜的脸上:

  “多加珍重。”

  这四字说出口时,她能品到涩涩的味道,萦满舌尖。

  轩辕聿站在一旁,并没有瞧她一眼。

  是啊,他怎会瞧她呢?

  他眼底有的,是上元节那晚的女子,而那女子,不过偶邂于民间,并不是以尚书令千金的身份。

  蓦然收手,她返身,走回百里南身旁。

  夕颜明白慕湮的心意,可,现在,并不是她能说话的时候。

  这样的氛围,沉默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醉妃,既是如此,你何必揽罪于身呢,起来罢。”太后终于打断这份沉默,温和地道。

  “臣妾谢太后!”

  夕颜复叩首,站起时,足底又是一软,轩辕聿的手却轻轻扶了她一下,她不露声色地避开,躬身站至一旁,这一站,轩辕聿的眉心一蹙,吩咐道:

  “起风了,莫竹,取披风来。”

  莫竹诺声,早有宫女呈上披风,轩辕聿接过披风,系于夕颜的身上。

  披风,很温暖。

  人的心,却温暖不了。

  尤其在这水榭内,披着披风继续宴饮,那份冷是一丝丝地,随着每一次举盏相祝,沁入心脾。

  幸好,她有面纱,没有人看得到,面纱下,她的唇边,始终是没有一丝笑意的。

  这场夜宴,又有谁,真的是笑饮千樽人不醉呢?

  所以,她仅要在眸底蕴了笑,这样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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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后礼节性地敬了夜帝、慕湮一樽酒后,就起驾回慈安宫。

  水榭外,传来丝竹的和鸣声,而在彼时,慕湮抚琴时,这丝竹声,是悄然停歇的。

  而当曲乐再次响起时,并不能为这场宴席添丝毫的气氛。

  因为,这里的气氛,从刚刚开始,就变得僵滞。

  哪怕,太后离开,气氛,却不会改变。

  夕颜的眉心越来越颦紧,她的气力几乎都快怠尽,小腹疼痛,一阵一阵地抽疼,让她愈来愈难耐。

  轩辕聿和百里南,仍在说着话,好象约定三年后,再聚鹿鸣台。

  其余的话,她听得见,可再听不清。

  好难受。

  甚至于,她有了想呕吐的感觉。

  原来,成为他的女人,会让人这么难受!

  难怪,母亲不让容嬷嬷继续说下去。

  然,就在这一刻,突然,轩辕聿站起身子:

  “阿南,今日,朕甚是开心,多饮了几杯,确实不胜酒力,暂先告退,明日,朕会亲自于烟浩亭相送。”

  这一句话,倒是清晰地落进夕颜的耳中,因为,她的手臂顺势被轩辕聿一提,身子,不由自主地站起。

  “聿,多加保重,今日即是饯行,明日,不必相送。你知道,朕是不喜欢离别的。”百里南顿了一顿,复道,“朕看凤翔公主也十分疲倦,不如就这样散了罢,明日一去,毕竟路途千里,十分辛苦。”

  “国君,慕湮无碍的。”慕湮的声音很轻,依然柔婉。

  轩辕聿微微一笑,不再坚持。

  夕颜的由身后的宫女搀扶,她借着她们的力,才勉强步出殿外。

  腿间越来越粘腻,和着抽痛,她的脸色若不是隐于面纱后,也是极不好的。

  “娘娘!”宫女觉得手中一沉,不仅轻唤道。

  轩辕聿本往雅阁外行去的步子稍滞了一滞,一滞间,百里南笑道:

  “聿,看来醉妃今晚确比你更醉。”

  轩辕聿返身,手臂一舒,夕颜轻巧的身子再被他抱于怀里。

  这一次,她没有任何的轻微的挣扎,而是整个人蜷缩进他的怀里,额际沁出更多的冷汗。

  她不知道,是怎样出的雅阁,只觉得,她需要一个依偎。

  这一刻,容易她暂时的恣意一下。

  只一下。

  一下,就好。

  她的鼻端闻到浓郁的姜汤味时,这一下,注定就是结束。

  抬起的眸华,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个明黄的帐幔内。

  或者,更确切的说,是置身在一人的怀中。

  那人,她不用看,就知道是轩辕聿。

  此刻,他端着一玉盏,盏里,是熬得发黑泛着姜味的液体。

  她别过脸,下意识地就想欠身躲出他的怀抱。

  她不喜欢和他过分的接近,尤其,这种接近还带着亲密的意味。

  哪怕,今天之后,她和他之间的关系,注定再做不到纯粹。

  他觉察到她又要躲,手骤然一收,语意淡漠冰冷:

  “喝了它。”

  夕颜颦了一下眉,即便是毒药,他赐的,她能不喝么?

  “皇上——”

  总是要说些什么罢,然,被他打断:

  “喝了,你不会再痛。”

  他还是说出这句话,他明白,她在怕什么。

  夕颜噤了声,伸手想从轩辕聿手中接过那盏时,指尖却不慎与他相触,她缩了一下,他已不由分说,端起碗至她唇边。

  她眉心抒开,避不过,也罢。

  就着他的手,她一气将那盏饮尽时,很甜,甜中带着浓郁的姜味。

  不是太难喝。

  一气的喝下,小腹处,竟涌起一阵热流。

  见她喝完,他把那碗放至一旁,她这才看到,这原是他的御辇。

  惟有御辇内方会拢着银碳。

  很暖和,而此刻,她需要温暖。

  又陷入沉默,她该对他说一声谢谢吧。

  不论是父亲出殡,还是方才这碗带着姜味的液体。

  她总该说声谢的。

  哪怕,彼时在雅阁,她对他,有着厌恶。

  而,无论任何情绪,都该不是绝对的。

  不是吗?

  话语未出,御辇缓缓前行的速度,却滞了一下,辇外,清晰地传来李公公的声音:

  “陛下,姝美人染了风寒。”

  简单的一句话,简单的一件事,都会由李公公特意来禀于御前,这位姝美人在轩辕聿心里的位置,怕不仅仅是美人罢。

  果然——

  轩辕聿的声音甫起时,带着清晰的一丝紧张蕴于其间:

  “太医瞧了么?”

  “回皇上的话,刘太医已开了一贴方子,并煎好汤药给姝美人服下了,但,娘娘——”李公公有些欲言又止。

  夕颜趁这当儿,终于,如愿以偿地,欠身出了轩辕聿的怀抱,正襟而坐。

  小腹的疼痛随着刚才那盏液体的饮下,渐渐开始好转。

  惟有,腿间的粘腻感依旧。

  “摆驾璃华宫。”轩辕聿泠声道。

  “诺。”李公公顿了一顿,复问,“奴才这就传肩辇送醉妃娘娘回冰冉宫。”

  “替朕另备辇。”

  这一句话,轩辕聿说得没有丝毫犹豫,但,辇外,李公公的声音却明显犹豫了一下,不过须臾,立刻道:

  “诺!”

  辇停。

  轩辕聿起身,并不望夕颜一眼,也没有说一句话,就往辇外走去。

  夕颜解开自己身上的披风,轻声道:

  “皇上,外面风大,这披风还是您用罢。”

  她并不喜欢用他的东西。

  哪怕,这对后宫的女子来说,意味着一种殊荣。

  可,这种殊荣并不是她要的。

  虽然,她要的东西,相对于这种殊荣而言,更为贪婪。

  哈,是啊,她真的很贪婪,要的,何止是一人的殊荣呢。

  而他,该是一早就识破她这种‘叵测’的居心吧。

  “既给了你,朕就不会要了。”

  他的声音,真是很冷。

  不过,她的心,其实更冷,所以,一点都冰不进她的心里。

  所以,无所谓的。

  “臣妾谢皇上恩赐。”

  用最平静的话语说出这句话,她看到,正要出辇的那个背影,还是怔了一下。

  不过只一下,他依旧下辇,明黄的帐帘覆盖下,明黄的华盖升起间,她依稀瞧见,外面似乎又飘起了细雪。

  这一年的雪,下得似是没完没了一样。

  辇起。

  她独自一人坐于这帝王方能享用的宽大御辇中。

  既然他不在,御辇里,她没理由让自己再坐得不舒服啊,蜷缩进柔软的锦垫里,她拥紧身上的披风。

  没有他在一旁,她发现,连拢了银碳后,有些不流畅的空气,都让人觉得清新。

  原来,他在她身旁,每每,除了让她觉得压抑,再无其他。

  直到,再一次辇停。

  离秋掀开帘子,离秋的身后,跟着两名身着翠色宫装的女子。

  夕颜的手搭在离秋的腕上,那两名宫装女子,旋即叩首行礼:

  “尚寝局彤史莫梅(琴雅)参见醉妃娘娘。”

  彤史?

  夕颜的脸湮出一片红晕,这片红晕,直到两名彤史迎她往殿内后,更是有增无减。

  原来,她并没有成为他的女人。

  原来,从今天开始,她不再是个孩子,她走入人生第一个转折的阶段。

  雪色的帐幔被掀开,一名彤史走了出来,她拿起一支彤管的红色羊豪,在一册绯金的小册子的第二页写上娟秀的几行小字:

  天永十年正月廿六,醉妃纳兰氏夕颜初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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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汽氤氲的殿内,垂挂着层层叠叠的桃红帐幔。

  这些桃红色,暧昧的绽放在这个诺大的空间内,隐约有水声潺潺传来。

  帐上绘有碧金纹饰,华彩如七宝琉璃,在这份暧昧里,犹自璀璨耀目,直抵人心。

  “圣上,夜国国主已返崤禹。”

  桃红帐幔外,一着深灰短装的男子禀道。

  桃红帐幔内,并没有一丝的声音传来,那深灰短装男子接着禀道:

  “巽国灵州飓风,海水大溢,漂没人口数万,醉妃自请带发于暮方庵祈福三年。”

  桃红帐幔内,传来一丝稍响的水声,象是有人在水里移动的声响。

  接着,一沉郁的声音传来:

  “孤,知晓。”

  “属下告退。”

  四周复归没有人声的宁静,除了水声,再无其他的声音。

  循声,透过,委落于地薄薄的桃红帐幔,里面,原是一池的温泉。

  那白雾朦胧的水汽,绕萦着点点摇曳的鲛烛,现出一男子英挺的面容。

  此时,他岿然的身躯正倚在翡翠玉石雕刻成的碧绿龙首处。

  他本来闭阖的眼眸突然睁开,凤眸里流淌出不羁的一泓春水,却丝毫不会抵消一分他的英姿,更添了七分睥睨天下的气魄。

  他的眸珠是冰灰色的,眼梢略略斜上,薄薄的,拥有完美弧度的唇边同样浮出一个浅薄的弧度,一尘不染的指甲比女子更为莹润如玉,淡淡的烛光将他的甲尖映成淡淡的霞色,他的手腕勾出一个优雅的姿势,仪态高雅矜贵,随意点了一名伺立于旁的美姬。

  随着水里的美姬的喉间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话语:

  “圣上,妾——”

  不过三个字,伴随着血光的乍现,剩下的话,她来不及说出,也再说不出。

  原本清澈的水面,刹那,迤逦出一丝一缕的血线,不过须臾,血线化为源源不断的血水,将水面,悉数染成一种绯色。

  那男子,不知何时上得池边,三名美姬低首近前,用洁净的白色棉巾擦去男子身上残留的水渍和血迹,她们擦得那么仔细,脸上,并没有丝毫因男子的身体有丝毫红晕染上。

  纵然,男子精壮的身体,是那样令人脸红心跳。

  三名美姬知道,圣上在燕好时,是容不得人发出任何话语的,她们能做的,只是娇吟。

  可,每次,凡是和圣上燕好的女子,都会不能抑制地发出一些话语,这样的代价,就是要了自己的命。

  包括她们,都不知道,自己的明天,是否还能活着。

  做圣上的女人,是普天下最美好的事,然,这份美好,往往又是与死神相随的。

  男子的斜勾起的唇角带出一抹邪气,那春水般的凤眼里,却蕴出一丝阴霾,这层阴霾那样的浓重,乃至于,连桃色的明媚在这层阴霾里都失了颜色。

  唯一,没有失了颜色的,只是那一泓渐浓的血水,浓郁地散发着血腥的芬甜。

  天永十三年三月初八。

  巽国。

  禁宫,坤朗门缓缓开启,一辆七宝香车,驶入门内。

  禁宫共分四门,坤朗门是正门所在,能从正门入宫,这香车主人的身份是显而易见的尊贵。

  香车沿着长长的甬道,一直驶到拢日门,方才停下。这门进去,就是后宫嫔妃的居处,是以,任何车至此,都需停下,换辇进入。

  此时,拢日门前,早躬身立着数十名宫人。

  其中一名年长的宫女行至车前,恭敬地道:

  “奴婢莫菊遵太后慈谕,在此恭迎娘娘。”

  车帘掀开,一双柔白细腻的纤纤玉手伸了出来,那宫女近前,轻轻搀过,这一搀,一雪色宫装的女子,娉娉婷婷地下得车来。

  有参差的绿梅,透过朱红的宫墙斜斜探出几枝来,那梅开得正盛,艳华浓彩,灿烂得衬得四下里,皆一片隐隐的彤色。

  然,这极妍丽的绿梅,在这女子的面前,却都悄然失去了色泽。

  那女子只着了最素雅的宫装,站在那,略略抬起螓首,望着,阔别不算很久的禁宫。

  而,这禁宫最美的春景,在她的容华前,皆失去应有的颜色。

  搀起她手的宫女莫菊,即便在这宫里伺候多年,识得无数美色,却,也微微怔了神,怔神间,讪讪道:

  “娘娘,太后等候您多时了。”

  “有劳嬷嬤了。”宫装女子淡淡一笑,翦水瞳眸凝向那枝绿梅。

  三月的天,这梅花依然绽放,隐约里,她觉到隔着不算薄的广袖,依然有隐隐的寒气侵入肌肤。

  “娘娘,姝美人喜欢梅花,所以,这宫里,一年四季,都在树下用冰块捂了,使梅花常开不败。”莫菊识得主子的眼色,忙禀道。

  宫装女子脸上的笑意并未因这话敛去,她立在那,有风吹过,落英缤纷,有几片梅瓣飘于她乌黑的高髻上,微微颤动,终于坠下。

  离开宫的那年,她只梳简单的发髻,再回宫,她能梳的,仅是这象征位份和尊荣的高高髻发。

  她想,她或许知道,为什么,三年期限一到,太后就急急以选秀在即为缘由,命她从暮方庵返回宫中了。

  这宫里,缺少任何一个人,都不会改变什么。

  但,如果,任何一个人过于耀眼,则一定会改变什么。

  这份改变,未必是这宫里真正的主宰者,所愿意见到的。

  所以,审时度势,是她三年前唯一的选择。

  审时度势地选择,去庵内带发修行祈福,原本以为,这一辈子,也就在那了。

  却没有想到,不过三年,期限一到,还是被接了回来。

  她拂去衣襟上的花瓣,又一阵风吹过,更多的花瓣打着旋,纷纷扬扬落下,她不再去拂,任那花化为雨,飘落一身,惟有香如故,不过,这香,抵不过她肌肤上生来携带的香。

  她慢慢上得一座肩辇。

  茜纱帘子覆盖下,她安然地,把手缩进袖袍内。

  这个姿势,会让她觉得安全。

  随着,辇外,太监尖利的嗓音道:

  “醉妃娘娘启驾。”

  她闭上眸子,神态安然,淡宁。

  还是回来了。

  仍旧以醉妃之名,回到这,她其实一直想避开,却无论怎样都避不过的深宫。

  慈安宫。

  夕颜缓缓下辇,随莫菊一路无阻地进入殿内。

  殿内,拢了苏合香。

  这是懿安太后最喜欢的香。

  安神,淡雅。

  可,越是喜欢用这种香的人,越透射出内心有太多的欲望。

  所以,需要这香来抑制。

  但,人的欲望,永远是潜伏在那的,不会因为外界的因素做任何转变。

  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一如,她也在自欺欺人,不是吗?

  这一欺,就是三年。

  以为,用自己的带发修行,为国运祈福,能换回王府该有的一切庇护,而她,也能置身于宫闱纷争之外。

  到头,还是被一道懿旨召回宫。

  这道懿旨的主人,此刻,就坐在这殿内的金丝帐后,起初对她,一直有着隐隐敌意的当朝太后。

  “臣妾参见太后,太后长乐无极。”夕颜止步,跪拜如仪。

  “孩子,这三年,辛苦你了。”太后一反之前对她的态度,声音里满是慈祥,“快,让哀家好好瞧瞧你。”

  “诺。”夕颜仍旧低着螓首,起身,行至太后跟前。

  太后牵住她垂于衣襟前的手,这一牵,太后的声音都蕴了笑:

  “好孩子,来,抬起头来,让哀家好好瞧瞧,这三年可真难为你了。”

  她不想抬。

  可,她不能不抬啊。

  即便,她也隐隐知道,太后是不喜她这张脸的。

  “为民祈福是臣妾应该做的。”她恭谨地道。

  缓缓抬起螓首,她依旧眼观鼻,鼻观心的恭谨。

  恰是这一抬,太后的眸底,是有一刻的震惊。

  是的,震惊。

  三年,不算长,不算短的三年。

  她竟出落得更为让人惊叹。

  倘若说,三年前,她的容貌已是倾国姝色。

  那么,三年后,她的容貌不单单是这四字所足以形容。

  她的周身仿佛晕着一圈淡淡的光华,在这份光华的晕照下,让人的目光不能逼视,却又忍不住想要将这份完美印于心底。

  她,比她母亲更美。

  纵然,当年,她母亲的美名是让三国为之倾倒的。

  太美的女子,大多是祸水。

  然,现在,这样的祸水是太后所需要的。

  如此想时,太后的眼底笑意更浓:

  “哀家的颜儿,清修三年,果然出落得越发标志了。”

  “太后谬赞。”

  “呵呵,谬赞也好,名副其实也罢,总之,颜儿这次回来,少不得又要辛苦些。”太后语锋一转,复道,“眼瞅着,三日后,又是一年的选秀,往年,总是皇上一人定夺,少不得选些不省事的进宫,今年啊,哀家的意思,是让颜儿随着皇上一起去两仪殿择选秀女,也算是,替皇上掌一份心。”

  “太后,臣妾惶恐——”夕颜方要俯身跪请,太后的手却拉着她,不容她跪下。

  “这宫中,即便隔了三年,还是以颜儿的位份为尊。”

  这一句话,生生阻了夕颜任何的婉言推辞,她仅能继续选择噤声。

  太后复道:

  “按着颜儿为国祈福,也该晋位才是。但,颜儿尚未侍寝,于礼法又有所不合。等哀家和皇上合计合计,待颜儿侍寝后,就晋一位吧。”

  太后悠悠说完,牵着夕颜的手却用了些力,似不经意地道:

  “对了,你二哥纳兰禄腿伤得了名医诊治,如今大好了,皇上预备,再过两月,就让他随禁军先拉练起来,日后,也算继了襄亲王的军勋。”

  这一句话果然起了作用,太后满意地看到,夕颜眼眸起了一丝喜意。

  只要一个人有可以要挟的软肋,这样的人,哪怕,存在对太后而言,是种威胁,却也可以为己所用。

  纳兰夕颜,如是。

  “莫菊,传司寝、司帐伺候醉妃娘娘回宫,这两日内教娘娘一些必要的礼仪。”

  太后吩咐道,夕颜的眸底喜意,却随着这句话,转为另外一种情愫。

  这种情愫与欣喜是无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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