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在上一篇）
第11章
对面静了一瞬，恨恨地挂断电话。
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嘟”声，墨辰撑着墙壁，垂下了头。
是啊，周夕月是他的老婆。
是他相伴九年的合法妻子。
是他少年时，可望不可及，却最终拥入怀中的白月光。
可他，却背叛了她。
墨辰睁着酸涩的双眼，一滴泪冲破眼眶砸在地上。
他胸腔钝痛，喉咙哽着，许久才说出一句：“夕月，对不起……”
与此同时。
C国，酒吧门口。
周夕月跟方忆站在酒吧门口，和保安面面相觑。
两米多高的光头保安大叔，脸皱成一团，表情严肃又愤怒地把她俩挡在了门外。
“又是你？对不起，小朋友不能进酒吧，你们的父母呢？为什么让你们独自出来？”
方忆踮着脚凑到周夕月耳边，声音异常坚定。
“这里是C国最豪华的酒吧，我之前自己来了好几次，他都硬拦着不让我进，现在不一样，你也在，我今天一定要进去！”
说完，她拉住周夕月的手，从包里抽出两张身份证递给光头大叔。6
大叔看了又看，最终把她们放了进去。
只是一直注视着她们的背影，似乎还是不敢相信，这样纤细矮小的女孩儿已经成年了。
甚至特意嘱咐同事多盯着些。
进了酒吧，方忆反而拉着周夕月坐在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
她给自己倒了杯酒，又把果汁递给周夕月。
周夕月看着她的样子，心下了然。
方忆是她的大学同学，见证了她和墨辰的感情，可她自己的婚姻却并不顺利。
她出身豪门，婚姻也只是利益交换的筹码，最终实在无法忍受，选择了和丈夫离婚，和家族割裂，一个人远赴异国他乡，寻一份安乐。
她应当是孤独的吧。
周夕月抬手，轻轻跟她碰了一下杯。
或许她们之前都经历了失败的感情，但现在，她们也拥有了新的人生。
只要开始，什么时候都不晚。
酒意微醺，方忆靠在周夕月肩头，说话时含糊不清。
“夕月，你呢？你就打算一直在疗养院住下去吗？”
周夕月点点头，晃动着杯子里橙黄色的果汁，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疗养院生活很方便，至于其他的嘛……我想做一款游戏。”
“我想做一款，让每个女孩儿都能感受到真诚爱意，永远不会被背叛的游戏。”
闻言，方忆立即直了起来，双眼放光。
“好！我要当你第一个玩家！”
周夕月握着她的手，坚定点头。
……
墨辰靠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眼神空洞，分散在满地的电脑碎片上。
泪痕未干，却也无泪可流。
他现在彻底明白，那些他注意到，却并未过多在意的反常究竟意味着什么。
那是周夕月即将离开他的讯号，他明明有那么多机会，可以挽回，可以留住她。
可他……都错过了。
墨辰扶着墙壁站起身，几天没有吃饭的身体有些虚弱，起身的瞬间一阵眩晕。
他稳住身形，一步步往外走。
“夕月，我会找到你的，我不会让你离开我。”
第12章
多日不曾出门，屋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墨辰下意识眯起双眼，心里想着周夕月，想着她现在在哪里，开车走出好远，停在了一家招牌馄饨铺前。
这里没有豪华的装修，没有精致的摆盘。
十年前是这样，十年后也是这样。
只有实惠。
“老板，来两碗馄饨，不放香菜和辣椒。”
“唉，好嘞，一共十六。”
老板爽快地应了声。
可这样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一句话，却如同一记闷锤，狠狠砸在墨辰胸口。
创业之初，他和周夕月所有的钱都投在项目上，身无分文。
为了让周夕月能住得好一点、吃得好一点，工作上的压力小一点，他没日没夜地接私活，经常熬一整个通宵，再去公司赶项目。
明明是那么苦的日子，他现在回想起来，竟觉得幸福。
那时候，一碗八块钱的馄饨可以让两个人吃饱。
可现在，足够丰厚的物质条件，却让人心底的欲望无尽膨胀。
八块钱，听起来那么微不足道，好像什么都干不了，却能让周夕月记那么久。6
她说得对，自己的确骗不了她，从来都骗不了她。
只是他自以为是，自以为天衣无缝，实际上早已漏洞百出。
“您的馄饨。”
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蒸腾的水汽熏湿了他的双眼。
墨辰眼前一片模糊，他舀起一颗送进嘴里。
鲜甜的汁水爆开，只剩苦涩。
“啪嗒”
一滴泪砸进碗里。
墨辰加快动作，一颗接着一颗，似乎要将自己噎死才罢休。
老板娘注意到了他的反常，胳膊肘怼了怼老板的腰，示意他过去看看。
老板开了瓶豆奶走过来，放在他桌上，顺势坐在他对面。
“人生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看你穿得这么好，应该是大老板吧？困难都是一时的，放宽心，总会过去。”
墨辰艰难地吞下最后一颗馄饨，声音嘶哑。
“谢谢。”
他沉默地盯着空了的汤碗，脑海里尽是从前他和周夕月一起来这儿时的景象。
可能是熬了一个通宵后的清晨。
也可能是凌晨才回家的夜晚。
这家店似乎一直开着，他们也一直在一起。
老板叹了口气：“现在这年头，什么都不好干，过段日子我们也要回老家了。”
听了这话，墨辰马上抬起头，皱眉问：“你们也要走？”
“是啊，现在物价涨了，房租、水电，什么都贵，我这馄饨八块钱一碗，也赚不了什么钱，正好孩子要小升初了，我跟我媳妇儿就打算回老家了。”
墨辰的眸光暗了下去。
“以前……我和我老婆经常来这里吃饭，您可能都不记得了。”
他声音不大，带着遗憾。
老板的眼睛却亮了起来：“是吗？今天怎么没一起来啊？”
墨辰低着头没说话，老板看他神情如此，猜测夫妻俩多半是闹了别扭。
“害，夫妻间吵架常有的事，把话说开就好了，只要不是出轨、家暴，其他的事情都有得商量，媳妇儿觉得咱做错了，咱就改呗。”
墨辰强撑着扯开一丝笑容，付了钱，转身离开。
第13章
回到车里。
狭小的空间更让墨辰觉得压抑，他从扶手箱里摸出一盒烟，咬在嘴里点燃。
呛人的烟气吸入肺腑，他不适应地咳了两声。
他没有烟瘾，几乎不怎么抽烟，甚至有的时候还会被呛得头脑发昏。
可现在，他却不愿让自己清醒。
这几天，他不止一次地想过，要是他死了，周夕月会不会回来看他一眼。
可他不敢，他怕自己真的死了，也见不到周夕月。
好在，周夕月在这个世界上也不是全无痕迹。
他们还有共同创办的公司，每一款游戏都凝结了他们两个人的心血。
每一款游戏，都算是周夕月倾尽心力的孩子。
他要活着照看好它们，总有一天，她会回来。
一支烟燃烬，他仰头靠在驾驶位靠背上。
“夕月，我会照看好公司，我会等你回来。”
他呼出一口气，刚要启动车子，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
“叮铃铃——”6
急促的铃声，催命一般。
他滑动手指，刚点下接听，秘书急躁的声音就透过听筒传了出来——
“墨总，不好了！夫人把公司的股份全捐了，您快来看看吧！”
“什么？”
墨辰脑中“轰”的一声炸开巨响。
周夕月居然把公司的股份全卖了？
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经先一步启动车子朝着公司赶去。
另一边。
周夕月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设计游戏框架。
方忆抱着一袋薯片，“咔吱、咔吱”像个贪吃的仓鼠，时不时偷瞄她一眼。
写下最后一行代码，周夕月反复握拳活动手指，转头看向方忆。
“你想问什么？”
方忆放下薯片，吞吞吐吐，最终还是开口问道：“你真的把公司卖了？那可是你的心血啊。”
周夕月微微一笑，解释道：“股份确实不在我手上了，但严格来说，我的交易那其实不算卖，只是用我名下的股份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
“公司的一切业务正常运转，只是这部分分红，会通过基金会，直接捐献给需要帮助的孤儿。”
“我虽然痛恨墨辰的背叛，却也不会为了报复他，拉着致一科技的员工给他陪葬。”
“至于墨辰，只是我自己，不想再和他有任何关系，但不否认，他的确有很好的管理才能，要是他能带着致一科技走得更好，对于基金会来说，也是好事。”
“哦，我就说你不会有那么狠心。”方忆点点头，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继续“咔吱、咔吱”嚼薯片。
周夕月看着她身上的HelloKitty睡衣，和堆满了茶几的各种零食，微微皱眉。
“你以前好像从来不吃这些啊？”
提到从前，方忆瘪瘪嘴。
“我以前哪是不吃，是不能吃。”
“从小我的体重就被严格检测，这不能吃那不能干，出门在外要优雅、大方，不能损害方家的脸面，要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
“笑死，我有什么身份？平平无奇的社会主义接班人罢了。”
“我就要吃薯片，就要穿HelloKitty，我腰粗有小肚腩也好看，只要是吃不死、没毒的我都想尝尝。”
周夕月被她的话逗笑了，伸手从她零食堆里选了一根棒棒糖叼在嘴里。
“小忆，如果可以让你自己设计一个伴侣，你希望他是什么样子？”
第14章
“长得帅，最好是痞帅，声音一定要好听，腿长，八块腹肌，宠我……”
说着她眼神一暗，恶狠狠地咬掉一颗果冻。
“最重要的是爱我，不能花心。”
周夕月点点头，继续问：“那……如果他不是人类的话，你希望他是什么物种。”
“人鱼！”
说完，方忆一把扑进周夕月怀里抱着她的腰撒娇。
“会有的吧？一定会有的吧？我的人鱼老公就靠你了！”
周夕月闹不过她，无奈地笑着。
“有有有，肯定有。”
……
致一科技，会议室。
墨辰皱眉看着张律师递来的文件，许久没有作声。
他的资产、股份、基金全部都在周夕月名下，现在都被捐给了基金会。
也就是说他如今一无所有，除了给致一科技和基金会打工别无他法。
不知怎的，他竟然笑了起来。
秘书的眉头自打张律师来到公司就没松下去过，见现在更是一脸惊恐地看着他。3
别人或许没有听到风声，但作为墨辰的秘书，周夕月不告而别这件事，他是知道的。
“墨总？墨总？”
他实在不知道墨辰怎么笑得出来，连忙小声叫他。
墨辰回过神，合上文件推回张律师面前。
“我完全接受我妻子的安排，请您转告她，我会管理好公司，等她回来。”
张律师看着他，疑惑不解：“据我所知，周女士已经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了。”
墨辰站起来，扯直自己的衣襟。
“可我不同意离婚，更不会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
方忆叼着冰棍儿躺在沙发上，抱着平板刷国内资讯。
忽然坐起来，发出一声惊叹。
“嘿，这墨辰还挺厉害。”
周夕月手上敲代码的动作没停，只是淡淡道：“他是不是说，因为我们都是孤儿，所以才把名下股份捐出，成立基金会，为华国慈善事业做贡献？”
“而且还着重强调，本次基金会的成立不会对公司原有组织框架和运营造成任何影响，请广大玩家放心。”
方忆愣愣地举着手里的冰棍儿，一会看看手机，一会看看周夕月，满脸的不可置信。
“不是？你俩用的是一个脑子啊？”
周夕月又敲下一行代码，无所谓地笑笑。
“他这样解释，从公司层面讲，确实不错。”
方忆眉头一皱，膝行着蹭到周夕月身边。
“那你把股份捐了，他现在还是公司的CEO，岂不是太便宜他了？”
“怎么说也得让他一无所有、身败名裂、人人喊打啊！”
周夕月手上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那样的代价太大了，牵扯的不光是我和墨辰，我不能为了自己一时痛快，就把别人的生活搞得团团糟。”
“如果你在一家公司上班，公司老板和老板娘闹离婚，把公司搞倒闭了，你会怎么想？如果你此时还有孩子、房贷和车贷呢？”
方忆蔫蔫地坐了回去。
“我可能会把他们俩的祖坟都掘十八遍。”
“可还是觉得这样，太便宜他了。”
方忆恨恨道。
“爱到最后全凭良心，我和他分开也不是为了让他过得有多惨，我只是希望，自己能过得更好。”
“我现在只做自己想做的，至于他，早就与我无关了。”
第15章
周萱儿在包厢找到墨辰的时候，劈头盖脸就是一通质问。
“大叔！周夕月那个老女人疯了吗？她怎么能把你们的股份都捐了？我早就说过，让你把属于你的部分拿回来，你为什么不听！”
墨辰酒色上头，红着眼，看向她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冰冷。
周萱儿一无所觉，情绪激动。
“大叔！她不是说要跟你离婚了吗？现在这样又是在搞什么！”
“哗啦”
“啊！”
半空的酒瓶子砸在她脚边，炸开四分五裂的玻璃片。
周萱儿惊叫一声，捂着胸口，连连后退，整个后背都贴到墙上，害怕得眼泪都落了下来。
“你有什么资格说夕月？离不离婚是我和我老婆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你以为你发点短信、照片，给夕月，她就会和我离婚，我就会娶你？”
“别做梦了，你连夕月的头发丝都比不上。”
说完，他讽刺一笑，抓起一瓶酒再度仰躺回沙发上。6
包厢昏暗的灯光下，他整个人显得颓靡又破碎，胸腔震荡出笑声，不知道是嘲笑周萱儿痴心妄想，还是在嘲笑自己自食恶果。
“我现在一无所有了，你还会跟着我吗？”
周萱儿气得浑身发抖，眼睛里的泪水滚滚而出。
“墨辰！你不是个男人！我跟了你这么久，你就这么对我！难怪周夕月不要你，像你这样的人就不配有老婆！”
墨辰冷笑：“你跟了我，又不是只跟我，何必说得这么深情。”
“我之前给你转的钱和不动产，足够你养孩子了，生下来，我每个月会支付他的抚养费，不生的话，你自己决定。”
“其实你应该庆幸，夕月没有追回我花在你身上的钱，要不然，我们都一样，一无所有。”
周萱儿因气氛而剧烈喘息，她抄起桌上的酒瓶子对着墨辰砸了回去。
“哗啦”
酒瓶子砸在墨辰耳边，迸溅的玻璃碎片划伤了他的脸颊，殷红的血流了出来。
“让我给你生孩子，做梦吧你！实话告诉你，我根本就没怀孕！我就是气周夕月，我就是想上位！”
“我是小三，你们这些找小三的男的也没一个好东西！”
吼完，周萱儿转头就走。
“哐当”一声，包厢门被狠狠摔上。
脸颊的刺痛唤醒了墨辰的意识，他缓缓抬手，摸上自己划伤的脸颊。
看着指尖殷红的血，他眸光震颤，喃喃自语：“不，不行，夕月不能离开我，我还要给夕月输血，夕月不能离开我……”
他惊慌地跑出包厢，焦急地想要寻找周夕月的下落。
……
一年后。
C国，医院。
“周女士，你的治疗反应非常积极，造血功能有了显著改善，血细胞计数正在恢复到正常范围内，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迹象。”
“而且，你的骨髓活检显示，造血干细胞活性显著增强，红细胞、白细胞和血小板的生成都有所提升，这说明你的骨髓正在恢复其正常的造血功能。”
“继续保持，我们的治疗方案起到了非常令人鼓舞的进展。”
胡子花白的C国医生，看着周夕月的检查报告满脸欣慰。
第16章
“真的！”
一旁的方忆激动得差点直接跳起来，她忙拉住周夕月的手，喜极而泣。
“太好了夕月，你的身体好起来了！”
周夕月回握住方忆的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长舒一口气。
她用力点点头，紧紧拥抱住了方忆。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她们双手紧握，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希望。
“对了，小忆，我想见见一直为我输血的人，当面感谢他。”
周夕月目光诚恳，方忆大剌剌地拍拍胸脯打包票。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
两个小时后。
温馨而精致的C国餐厅中，灯光柔和。
周夕月和方忆静静坐在约定的位置上，等待那位献血者。
忽然，身前一片巨大的阴影遮下，周夕月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深邃含笑的蓝眼睛。
“你们好，我是温斯。”
周夕月如梦初醒，连忙请他坐下。
那双澄净的蓝眼睛轻轻落在周夕月身上，带着礼貌的欣赏。
“真没想到，我的血液居然能够拯救这样一位美丽的东方少女，真是我的荣幸，如果我能早点知道的话，一定会提前学习一些华国语言。”
听到他的话，周夕月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轻轻举起酒杯。
“温斯，非常感谢您，给予第二次生命，我……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温斯那双蓝色眼睛里满是温暖与理解。
“能帮到你，我也很开心，你能健康地生活下去，对于我来说，就是最好的回报了。”
餐厅内，两个人相谈甚欢。
“真的吗？华国有一款非常厉害的游戏，叫《封神》，我非常喜欢它。”
听说周夕月从事的也是游戏相关的工作，温斯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
他比画着双手，讲述着自己有多么喜欢这款游戏，甚至在它的帮助下走出了人生低谷。
周夕月静静听着。
此刻，她决定做游戏的初衷与现实形成了闭环。
……
夜晚，回到疗养院。
方忆赖在周夕月房间的沙发上不肯走，翻来覆去已经换了十几个姿势。
她现在头朝下垂在沙发外，一双长腿抵着沙发靠背挂在墙上，双臂十分放松地向两侧舒展开。
“夕月，你说这人类狗窝，谁发明的呢？”
周夕月正准备和制作团队线上交流剧情，听到她的话，只是轻轻笑了笑。
“这就是你一直不肯走的原因？我跟艾娃说，让他给咱们换个床吧。”
艾娃是这家疗养院负责方忆和周夕月片区的区域管家，为人和善又热心，她们相处得很好。
方忆拿起平板，戴上耳机，就着刚才的姿势刷起国内直播。
“我不要，床是没有狗窝的灵魂的，你快开会吧，我不会打扰你的。”
然而，会议刚开始没多久。
方忆整个人被惊得从沙发上掉下去，甚至还在地摊上滚了两圈。
周夕月满眼关切，当即就要摘下耳机过来扶她。
方忆捂着嘴，连连摆手，生怕自己脱口而出，打扰周夕月开会。
会议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方忆也守着一个直播间看了两个多小时，其间不停望向周夕月，又强忍着什么都不说，一张脸憋得通红。
终于，周夕月摘下耳机，合上电脑。
方忆这才从地摊上蹿回她身边，神秘兮兮地拉着周夕月。
“夕月，我有个消息要告诉你。”
“墨辰，死了。”
第17章
墨辰死了……
周夕月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
他死了？
虽然，这一年多来，每每听到他的名字，周夕月心里都泛不起一丝涟漪，可突然得知他的死讯，她的心里还是空了一下。
以往的一幕幕在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所有的爱恨好像都随之消散。
许久她呼出一口气，平静开口。
“致一科技怎么样？股价有震荡吗？目前推出的游戏还在正常维护吗？”
方忆抱着平板划划点点，眉头皱得好像能夹死一只苍蝇。
“致一科技……没出公告啊，股票没变化，还在小幅度上升，游戏官方也没有公告……”
“嗯？”周夕月皱眉，打开电脑。
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遍，拿着手机犹豫要不要给国内的张律打个电话，询问下情况。
忽然，她脑中灵光一闪，问道：“你在哪里看到的消息？”
“小三直播间，就是墨辰出轨的那个小三，叫……叫什么萱儿的。”
周夕月眉心微蹙，久违地点进了周萱儿的直播间。
只见她穿着露骨，高度滤镜也遮盖不住憔悴。
弹幕上的网友议论纷纷。
【啊？榜一大哥死了，难怪主播这么憔悴，抱抱主播】
【天呐，我说怎么最近一年都没见过他，原来是死了】
【主播节哀】
【……】
周夕月看着满屏飘过的“主播节哀”只觉得哪里不对。
原本周萱儿也勉强算是个游戏技术主播，衣着也还算得体，直播间的观众人数可圈可点。
可现在……
周夕月看着在直播中跳擦边舞的周萱儿，滑动手指，在输入框里敲下一行字。
【榜一是怎么死的？】
周萱儿也算眼尖，一眼就在密密麻麻的弹幕中看到了这句话。
她凄凄哀哀地坐下来，抹着让人看不清的眼泪。
“他……他出门被车撞死了……呜呜呜……”
只说了一句话，周萱儿就在镜头前哭了起来。
真情实感，我见犹怜。
方忆凑过来，神色复杂。
“你看，我就说吧，墨辰真死了。”
周夕月没接话茬，继续在对话框中输入另一句话。
【我记得主播原来是游戏技术手，最近怎么不打游戏了？】
这句话一出，周萱儿还没说话，弹幕上她的粉丝们就炸了锅。
【还不是那个狗屁墨总，跟我们萱萱解除了代言合同，害得致一旗下的游戏萱萱都不能玩了！】
【那个老男人就是没眼光！估计是想潜规则萱萱，萱萱不同意他恶意报复！】
【就是！榜一大哥那么好，要不是他出车祸死了，萱萱也不会被人欺负！】
看着一条条无厘头的弹幕，周夕月有些无语地合上了电脑。
方忆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不是？什么意思？这俩人早就闹掰了？这女的不还怀着墨辰的孩子吗？墨辰可真不是个东西！”
“不过他到底死没死啊，我看她哭得挺真的。”
方忆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浓浓的嘲讽。
周夕月轻哼一声摇摇头。
“狗咬狗罢了，墨辰要是真死了，张律会联系我的。”
“真有意思，小三跟金主闹掰了，直播造谣金主死了，墨辰为什么不出律师函啊，这不属于造谣诽谤吗？”
方忆乐呵呵地笑着，周夕月却神情古怪地看着她。
“小忆，少吃点零食吧，可能……真的对脑子不好。”
第18章
方忆愣愣地看着，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就听周夕月又说：“他发律师函干什么？承认自己是榜一大哥？婚内出轨女主播？”
“嘶……”
方忆倒吸一口凉气，抚着胸口安慰自己。
“你说得对，明天开始，吃点好的。”
……
两年后。
周夕月开发的女性向游戏《恋与小说家》在C国上线，由于前期宣发力度够大，游戏在测试阶段就吸引了很多玩家慕名而来。
“《恋与小说家》这款游戏，是我根据自身经历改编的，假如你只是小说中的女主，无论剧情多么偏爱，命运都掌握在别人手里。”
“即便是相伴多年的男主角，也会背叛，既然如此，我希望每个女孩子都能是自己的小说家，亲手谱写想要的一切。”
“祝愿每位玩家，都能拥有自己想要的人生和永不背叛的爱人。”
游戏上线，制作人周女士并没有出面，只有简简单单的几句话挂在游戏官博上。
但这丝毫没有影响玩家们的游戏热情，首日上线流水三百万。
晚上。
周夕月做好饭菜，刚端上桌，沙发上的方忆就跳了起来。
“啊啊啊我出了！我出了！海神金卡！夕月我爱你！”
周夕月被她突如其来的尖叫吓了一跳，随即垂下眼睛勾起一抹笑。
“怎么样？是你喜欢的人鱼吗？”
方忆点头如捣蒜，平板上已经沾了不少唇印。
“好了，先吃饭吧。”
因为方忆总是赖在周夕月的房间不愿走，所以她干脆在疗养院申请了一栋带独立花园的小院子。
吃多了白人饭，空闲时也会自己做些中餐改善伙食。
今天游戏上线，周夕月心情好，不知不觉也就多做了一些饭菜。
方忆郑重地把平板立在自己面前，看着新鲜出炉的海神金卡，一边吃饭一边止不住地笑。
忽然，她动作一停，从饭碗里抬起头。
“夕月，我可以做你游戏的独家周边吗？”
闻言，周夕月点点头：“当然可以了，不过你不是一直想躺平退休嘛，现在这是……要重新创业了？”
方忆面色凝重地摇摇头。
“不，我只想让所有人知道，我出了海神金卡！”
周夕月无言以对。
……
华国。
致一科技，会议室。
墨辰看着屏幕上的竞品报表，眉头微蹙。
“恋与小说家……”
唇齿间咀嚼着这个名字，墨辰总觉得莫名熟悉。
将游戏信息看了又看，从剧情设定到卡牌立绘再到人物建模，每一个细节都让他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
强烈的直觉告诉他，这款游戏是周夕月最新的作品。
他的眼睛里燃起光亮，迫不及待地翻看着分析报表上的每一处游戏设计。
渐渐地，他眼里的光暗了下去。
当他看到游戏官博上制作人的发言，更是觉得胸口一阵抽痛。
“夕月，你还在怪我，怪我背叛你吗……”
官博下的IP属地是C国。
墨辰的目光凝在那两个字上。
许久，他拿起手机，给秘书拨去了电话。
“帮我订一张明早飞C国的机票，无论用什么方法约《恋与小说家》游戏制作人见面，要快。”
挂断电话，他双手抵在下巴上，目光悠远深邃，喃喃自语。
“夕月，我一定会找到你，求得你的原谅。”
第19章
两天后。
C国机场。
墨辰走下飞机，环顾着四周陌生的环境，皱着眉，情绪复杂。
“夕月，这些年，你就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攥着箱子的手不断收紧，他抿着下唇，大步走了出去。
……
疗养院。
周夕月抱着电脑，明明还在设计开发下一章节的剧情，却总觉得心神不宁。
她把电脑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起身舒展了一下身体。
“小忆？小忆？”
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呼唤了两声，没人回应。
“难道是我刚才太专注，没σσψ听到她说出去？”
周夕月拿出手机，正要给方忆打电话，就听到“叮”的一声信息提示。
率先弹出的是一句话。
【我去，你猜我看见谁了！】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黑色风衣，拖着行李箱。
只一眼，周夕月就认出照片上的人是墨辰。
最上头提示方忆正在输入中……
【这是不是那个出轨男？】
【造孽呀，我就出来采购点零食，怎么就碰到他了，真倒霉。】
【我现在不敢过去，我怕他认出我。】
周夕月见此，连忙滑动手指，迅速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不会吧，你们都七八年没见过面了，还能认出来？】
方忆立马发过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你别忘了，C国人均海拔两米，我一个小矮子，怎么可能不显眼？】
【你等等吧，我躲开他就回去。】
周夕月面容平静，指尖敲了三下。
【好】
回复完方忆的消息，周夕月攥着手机坐在沙发上，突然轻轻笑了起来。
自从《恋与小说家》上线，她就知道，如果墨辰愿意，他就一定能找到她。
而且公司负责外部对接的员工也跟她说过，最近华国致一科技的人在想办法跟她接触。
可当墨辰真的出现在C国，她却发现自己的内心是如此的平静。
就好像这个人，真的已经完全不重要，再也不能给她的生命带来一丝涟漪。
周夕月整个人都放松下来，像方忆一样仰躺在沙发上。
轻轻感叹：“人类狗窝果然名不虚传。”
两个小时后。
方忆拖着满满当当装了几袋子食物的小推车打开了家门。
周夕月连忙放下手里的工作，过去接她。
“豁，买这么多，丧尸围城了？”
方忆双手用力把一大袋子东西提到餐桌上，打开冰箱整理收纳。
“这不是看见那个出轨男了嘛，我撞上还行，你撞上多晦气，我多准备点吃的用的。”
周夕月打开另一袋，和她一起收纳。
“没事，可能要不了多久他就会找过来。”
“啊？”方忆手上动作一停，看向周夕月的表情有点一言难尽。
“你怎么看起来这么无所谓？”
“你不会是要跟他和好吧？”
“你要是跟他和好了，咱俩就绝交，我就当没你这个朋友！”
“不是，你们要是和好了，那我之前骂他的算什么？算我人闲嘴臭吗？”
听着方忆几近破防的质问，周夕月实在忍不住大笑起来。
“放心啦，我是不会跟他和好的，我这么无所谓是因为，今天你给发消息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对于我来说，完全不重要了。”
“我们不是说过嘛，要一起在疗养院躺平到八十九岁。”
“我不会食言的。”
第20章
之后的几天。
周夕月一直专心忙工作，对于她来说，没有什么是比自己的新生活更重要的。
而方忆则是一直守着她，生怕一个看不住，就被出轨男找上门。
她时不时小声嘟囔两句：“这个墨辰，还不如死了呢，害得人提心吊胆的。”
偷瞄着专心工作的周夕月，看着屏幕上金光闪闪的海王卡牌。
方忆感慨叹息。
“还是我的小美人鱼好啊。”
有的人就是不禁念叨，方忆正抱着屏幕上的小美人鱼过剧情，区域管家艾娃的电话就打到了住处的座机上。
“方小姐吗？有一位墨先生说他是你们的朋友，想见周小姐。”
“什么墨先生？我们根本不认识姓墨的，不认识，让他走。”
方忆语气很差，带着浓浓的敌意。
对面静了一瞬。
紧接着低沉沙哑的华国话从听筒传出——
“方忆，是我，我知道夕月和你在一起，我想再见她一面，让我们见一面。”
方忆咬着下唇，片刻后拉开嗓门对着听筒喊：“我们不认识你，爱娃小姐，请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放他进来。”
说完这句话，方忆就直接挂断了电话。
这边的响动周夕月也听到了，但她并不在意。
她可没有和他见面的想法。
三天后。
区域管理员艾娃敲响了她们的门。
“方小姐、周小姐，那位墨先生一直等在疗养院门口，怎么劝都不肯走，我们也寻求过警察的帮助，可他又回来了。”
“他说周小姐是他的妻子，想跟您见一面。”
“当然，这种事情如果得不到您本人的同意，我们疗养院是绝对不会答应的，我们也要为这里每一位住户的安全负责。”
“这件事我觉得当面跟您说会比较好，如果你们受到了什么威胁，可以随时和我们的工作人员联系，我们会保证你们的安全。”
“另外，如果周小姐想要跟他见面，我们的工作人员也可以陪同。”
艾娃身材高大，一头金发束在脑后，语速平缓，非常能给人安全感。
过去一起生活的三年里，她就像一个大姐姐一样，照顾、关心着疗养院里的每一个住户。
周夕月朝她露出感激的微笑。
“非常感谢您，我们会尽快处理好这件事。”
送走艾娃之后，方忆拉住了周夕月的手臂，目光中满是担忧。
“夕月……”
周夕月拍拍她的手臂以示安抚。
片刻后，周夕月穿戴整齐，走出了家门。
疗养院门口，墨辰就站在那。
看到周夕月的瞬间，他眼中似有泪光闪过，但还是强迫自己露出一个微笑。
他想呼唤周夕月的名字，喉结滚动数次，却最终没能开口。
“好久不见。”
周夕月穿着一件宽松的卫衣，扎了个马尾，没化妆，整个人松弛、自然、宁静、平和。
她看向墨辰，目光坦荡平静。
这就是这样她，却让墨辰心痛得几乎喘不过气。
那些平和的视线，却如同一道道利刃，狠狠刺进墨辰心里，让他颤抖的心脏，鲜血淋漓。
含在眼中的泪水倾泻而下。
他却不肯低头，不肯眨眼，不肯错过周夕月在面前的每一个瞬间。
“夕月……”
他踉跄着上前几步，她们中间却始终隔着一道门。
这道门，是背叛，是三年，是永永远远越不过去的鸿沟。
第21章
周夕月始终面无表情。
可她看着这样难过的墨辰，心中竟浮起一阵不解。
真的那么爱吗？
爱的话，有什么又要背叛呢？
如果一切都是假装，又何必在三年后，不远万里，跨越大半个地球来她面前演戏？
周夕月垂下眼，唇边溢出一声轻笑。
“墨辰，你是为了公司来的吗？”
这是周夕月能想到的，他在自己面前惺惺作态最合理的理由。
听到这话的墨辰，泪眼中却浮现出惊愕，他不可置信地后退两步，似乎觉得面前的人不是他认识的周夕月。
随后，他又焦急上前，从大门繁复的雕花空隙中伸出手，试图拉住周夕月的衣角。
可周夕月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夕月，我知道错了，我知道我之前做了很多错事，我以后都不会再犯了，你能不能……能不能回到我身边，再给我一次机会？”
墨辰眉心颤动，破碎的声音中带着祈求。
“呵……”
周夕月唇边荡开一丝笑意，却像是宣判了他的死刑。
“墨辰，我给过你那么多机会，可你却选择一直欺骗我。”
“如果你能在不爱时，跟我坦荡分开，我们现在，也不会这么难堪。”
淡漠的神情，在墨辰眼中逐渐模糊。
他摇着头，强忍着胸腔中传来的一阵阵钝痛，为自己辩解。
“不是的，不是的……”
“夕月我爱你……我爱你啊，我爱的人一直都是你……”
“是吗？”
周夕月轻轻地一句反问，却带着浓浓的讽刺。
她微微抬起下巴，看向墨辰，此刻才真正觉得，自己之前，当真看错了他。
她说：“墨辰，你的爱可真廉价啊。”
你的爱，真廉价啊。
一边爱我，一边出轨。
她眼中似乎能冷得掉出冰碴，墨辰被她的目光刺伤，颤抖着收回手。
“夕月，我们在一起九年……你难道都不觉得遗憾吗？”
九年的时光，似乎是他最后能用来留住周夕月的东西。
可周夕月唇边依旧挂着清浅的笑。
“墨辰，背叛的人是你，你都不遗憾，我为什么会遗憾呢？”
“更何况，我们在一起九年，我就要为你赔上我的一生吗？”
“我们志同道合，心系彼此，所以我们走到了一起，这一切变了，我们也该分开走了。”
墨辰还想说什么，却被周夕月的话直接打断。
“你能找来这里，离婚协议书恐怕还没有签字吧，我希望你能尽快签字，还我们彼此自由。”
“轰隆——”
雷声一滚，满天的乌云就聚了过来，
周夕月仰起头，看着黑沉的天空，恍惚中觉得这样的景象无比熟悉。
“啪嗒”
冰冷的雨滴落在她眼下，顺着脸颊滚落。
她伸出手指，轻轻抹掉眼底的雨滴。
“墨辰，下雨了。”
墨辰，下雨了。
周夕月的背影在他的世界中消失，大雨倾盆而下。
墨辰听见雷声风雨声，他耳边回荡的，始终只有周夕月那句呢喃。
墨辰，下雨了。
他恍然跪倒在雨幕中，任由雨水砸在身上，打湿他的衣裳和心脏。
雨水肆意冲刷着他的脸庞，与泪水交织滚下。
这句话，曾经的周夕月，对他说过无数次。
第22章
墨辰的膝盖深深陷入湿冷的泥泞之中，每一次呼吸都带起内心深处更深的痛苦。
心如刀割，痛彻心扉。
不过如此。
周围的一切都被雨声淹没，他仿佛又回到了，九年之前——
蹭完计算机系的课，教学楼外是瓢泼大雨。
墨辰站在门口，踌躇着，不知道自己是该直接冲进雨里，还是站在那，等雨停下。
他的上衣口袋里插着耳机线，微低着头，碎发散在额前，看起来很酷、很高冷。
身后有一双柔软的手拍上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整个人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温柔的海洋。
他听到她说：“墨辰，下雨了，要一起走吗？”
那天的雨很大，伞很小，他走进去，却没有一个人淋湿。
后来，他们一起度过一个又一个雨季。
外婆坟前，周夕月哽咽着望向天空，她说：“墨辰，下雨了。”
那时的他，能把她拥进怀里。
“夕月，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我会永远陪着你。”
后来，他们共同经历了一次又一次风雨。
直到周夕月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她的手覆在已然凹下的小腹上，泪水顺着眼角滚落枕巾。
窗外雷声滚滚，闪电在半空中炸开一道道光。
她把他赶出了病房，赶出了医院。
他在雨中，三跪九叩上山，只为漫天神佛能保佑自己的妻子。
天亮时，他回到她身边，手上提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
后来，这句话就变成了一声声叮嘱。
变成了每一个她等待他回家时的担忧。
他回家的次数变得那么少，少到，只有天亮时才能见到。
渐渐地，这些话也少了，她不再说给他听。
而现在，这句话，却成了永诀的讯号。
墨辰被一个人留在雨里。
明明一起经历了那么多，明明分开会痛彻心扉，明明他的爱不是假装，明明不可割舍，可他还是选择了背叛。
选择了，自以为天衣无缝地隐瞒。
雨幕中，墨辰缓缓抬手，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疼痛带来的片刻清醒并没有让他停下，反而自虐似的继续挥动手臂。
唇角渗出的血迹被雨水冲散。
他身形摇晃，轰然倒进雨中。
另一边。
周夕月靠在窗边，听着淅淅沥沥的雨声，沉着眼，嘴角微微向下。
方忆看着她，没说话，只是把一杯热牛奶放在她手边。
周夕月双手捧起，温热的触感透过掌心传递到冰冷的身躯，她不禁打了个哆嗦。
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一片，她缓缓开口：“小忆，我这一生好像一直都在失去。”
“失去父母，失去外婆，失去孩子，也失去……爱人。”
“如果……我真的是一本小说中的女主角，那这位作者该有多么的讨厌我，才会这样狠心设计，夺走我的一切。”
方忆坐在她身边，轻轻叹了口气，拥抱住了她。
“夕月，你还有梦想，有朋友，还有自由，我们无法一直拥有一样东西，但我们可以一直拥有。”
“不会有人一直陪在你身边，但总会有人陪在你身边。”
“更何况，如果是我这样，就必须得失去一切，才能换来想要的自由。”
第23章
墨辰再次睁开眼，是在医院。
昨晚，他昏倒在疗养院门口，是巡夜的安保人员发现了他，把他送到医院的。
呼吸中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他皱着眉，看清自己的处境之后，挣扎着坐起身，拔掉了手背上的针头。
医护人员尝试跟他交流，他却恍若未闻，捂着还在冒血的针孔，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医院。
雨后的太阳，温暖刺目。
照得他一阵恍惚，他用力甩甩头，试图让自己头脑清醒，可虚弱的身体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他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急匆匆地回到了疗养院。
疗养院。
“我想在疗养院办理入住。”
墨辰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将自己的身份证明推到疗养院负责人面前。
负责人皱着眉，并没有去看那些信息，而是对着他遗憾摊手。
“抱歉，先生，我不能答应您的请求，我们的疗养院没有空余房间能为您提供入住。”
“而且，据我所知，您最初并没有在疗养院办理入住的想法，这里是给人提供精神或者身体疗愈的地方，如果要解决问题，建议您采取其他方法。”
“另外，请不要在门口长时间逗留，这会让我们感到很困扰。”
负责人的拒绝不留情面。
墨辰低垂着头，缓缓走出负责人的办公室。
遇到艾娃的时候，她正加快步伐，想不知不觉地从墨辰身边绕过去。
可惜天不遂人愿，墨辰还是眼尖地看到了她。
“艾娃小姐，请等一下！”
艾娃抱着一箱要送给住户们的物品，走得更快了。
但墨辰还是小跑着上前，拦住了她。
艾娃警惕地俯视着眼前这个东方男人，询问：“先生，你要做什么？”
墨辰手掌向下，尽量表现出自己的友善。
“抱歉，我只是想请你把我的号码带给夕月，告诉她，我会一直在这里等她，如果她想见我，可以给我打电话。”
说完，他落寞地垂下眼睛，苦笑了两声。
“我们的离婚手续还没有办，有些事，总要彻底解决清楚。”
艾娃将信将疑，但还是从他手里接过名片，匆匆离去。
离开疗养院时，墨辰回望昨晚周夕月离开的方向，眼神中闪过一丝哀恸的决然。
“夕月，再见我一面吧。”
……
“他就说了这些？”
方忆拿着墨辰给艾娃的名片，看了又看，还是皱着眉头觉得不可思议。
艾娃点点头，交代完事情的原委，把给周夕月和方忆的物品留下，就离开去送下一家了。
周夕月接过名片，溢出一声轻笑。
“他宁愿相信我把他的电话号码忘了，也不愿意相信，我就是不想给他打电话。”
说完，她眼中的笑意渐渐冷却。
“所以，他在骗我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吗？我宁愿相信他的谎言，也不愿意去看真相？”
方忆皱起鼻子，看着那张名片有些嫌弃。
“那你要去见他吗？”
周夕月沉默片刻，呼出一口气，把名片丢在了桌子上。
“见吧，就像他说的，我们的离婚手续还没办。”
“总归要把这些事情了结清楚。”
第24章
周夕月拨通墨辰的电话，是在三天后。
《恋与小说家》这个游戏，虽然从设计到落地，都是她一个人完成的，但说到底，这毕竟还是他们婚姻存续期间的产物。
这三天里，周夕月对他们尚未明晰的财产做了整理。
在手机上敲下这一串数字，几乎是周夕月的肌肉记忆。
电话照例只响了一声。
对面接起，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夕月，是你吗？”
“嗯。”
周夕月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墨辰的声音就重新雀跃起来。
“太好了，夕月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这几天我一直都在等你……”
周夕月没什么耐心听他的长篇大论，径自说道：“今天下午三点，我们见一面，位置已经发给你了。”
说完，她就挂断了电话。
一直没说话的方忆委屈巴巴地望着周夕月，手里还抱着第一批《恋与小说家》周边。
“你真的要把《恋与小说家》分给他一半吗？我的小人鱼会不会被改毁掉啊……”
周夕月笑着摸摸方忆怀里的棉花娃娃。
“放心，明晰财产只是让双方清楚罢了，我可以在其他方面做出让步，你的小人鱼不会变的，每位小说家的爱人都不会变。”
安抚好方忆，周夕月一个人出了门。
秋风凉，吹动她的围巾。
咖啡厅里。
墨辰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近，脸上露出了一丝怀念的笑容。
曾经，周夕月也是这样，无数次坚定地奔向他。
可这次，大概是最后一次了。
“叮铃——”
门口古朴的铃铛响了一声。
墨辰站起身，像以前一样帮周夕月拉开椅子。
这一次，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又温柔地望着她，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脑海。
周夕月被他盯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将包里的文件掏出来推到墨辰面前。
“你看看吧，这是我三年来设计的游戏，你应该已经知道了。”
墨辰点点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知道，你做得很好，是我……不好。”
周夕月的目光穿过眼前弥散热气的咖啡，看着墨辰。
朦朦胧胧的，叫人瞧不真切。
“这款游戏目前有一千多万的收益，我可以把我的部分……”
“夕月。”
墨辰垂下眼，打断了周夕月的话。
“是我做错了事，我承认，我鬼迷心窍，我赌你离不开我，我婚内出轨，是我背叛了你，你要跟我离婚，我完全可以净身出户。”
“无论是《恋与小说家》还是致一科技，每一款游戏都有你的心血，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也该由你全部收回去。”
“我今天来，只是想知道，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原谅我了？”
说这句话时，他终于有勇气抬起眼睛与周夕月对视。
他企图找寻到一丁点柔软和不忍心。
但是没有。
周夕月的表情始终都是一样的平静淡漠。
她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缓缓搅动着眼前的咖啡。
墨辰熟知她的习惯，她在思考，而且这个结果对他来说不会太仁慈。
“墨辰，从你出轨的那一刻开始，我们之间就再也不可能了。”
第25章
一锤定音，死刑宣判。
墨辰闭了闭眼睛，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他极力压下眼中的热意，再看向周夕月时，眼中已是一片澄明。
“夕月，我……”
他抽动嘴角，强扯出一个笑，却在即将开口的时候，偏头抹了把眼角。
“我同意离婚，你的条件我都答应，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墨辰的眼睛很红，里面尽是温热的湿意。
他不停地眨眼，不愿让自己模糊了周夕月的身影。
静静地，他等着她回答。
就像曾经无数次，他坐在她身后，期盼她回头，能看见他。
明明已经将月光抱了满怀，又为什么会去追逐萤火呢？
周夕月想不明白。
围墙坍塌的墨辰同样不懂。
但所有事，都已成定局，他只希望，周夕月能满足他最后的愿望。
“好，你说。”
听到她的回答，墨辰松了口气，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
“我想跟你，一起吃顿饭。”
没有无理的要求，反而过于简单和平常。
周夕月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好的预感浮现心头。
可还没等她想清楚，这种不祥究竟意味着什么，墨辰的声音就再度传来。
“你放心，我没有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很遗憾，遗憾自己已经好久没跟你坐在一起好好吃顿饭了。”
是啊，他们的确已经很久没好好吃过饭了。
自从周萱儿出现，他不是吃到一半被叫走，就是吃饭的时候也看着手机。
周夕月不知道是不是每一个出轨的男人都这样，自以为高明，一举一动却又蠢得让人发笑。
她压下心底那股异样，平静开口：“吃什么，你定。”
……
半小时后。
他们出现在一家中餐厅。
小店面积不大，只有老板和两个店员。
墨辰走过去，跟老板交流了几句后，就脱下风衣，系上围裙进了后厨。
他动作很快，又好像早有准备。
一盘盘熟悉的菜肴端上桌，都是周夕月爱吃的、熟悉的菜色。
直到最后一道汤端上来，墨辰终于解下围裙，坐在了周夕月对面。
“尝尝吧，好久没做了，不知道自己的手艺退步了没有。”
说完，他拿起小碗，给周夕月盛了一碗汤冷在一边。
灯光昏黄。
恍惚间，他们又回到了一切开始的地方。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没有房子，没有公司，没有百亿身家。
平日里省吃俭用，除了过年过节，也吃不上四菜一汤。
可那时的他们，简单、纯粹，有梦想，有目标，有爱人。
忙忙碌碌，却又可以从一个简单的拥抱中，获得幸福。
周夕月舀起一勺汤，轻轻抿了一口。
和馄饨一样，明明是鲜甜的味道，却多了很多苦涩。
“怎么样？”
墨辰的眼睛亮亮的，等着她发表一句评价。
就像他第一次捧着一碗热汤面送到她面前时一样。
不知怎的，周夕月的眼睛有些湿润。
她低下头，让碗中升腾的热气，遮去了她的情绪，又喝了一口。
“好喝。”
“好喝就好，好喝就好。”
墨辰抿紧的嘴唇微微颤抖，双手握拳偏过了头。
许久，他深吸一口气，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周夕月碗里。
“别光喝汤，吃菜。”
明明是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墨辰说出来，却觉得自己的肋骨都被拉扯得一阵钝痛。
第26章
一顿饭吃完。
墨辰和周夕月相顾无言。
许久，墨辰才故作轻松地撑着膝盖，露出一个笑容。
他望着周夕月，一瞬不离。
“夕月，天黑了，我送你回去吧。”
“好。”
她垂着头，轻轻应了一声。
站起身，拿起围巾就要重新系在自己脖子上。
墨辰自然地接过来，动作熟练地帮她围好。
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周夕月呼吸之间都是曾经熟悉的味道。
近到墨辰只要弯下腰，就能吻到她的额头。
近到只要他们朝彼此靠近一小步，就能重新拥抱。
可就是这么近的距离，墨辰也只能在给她系好围巾后收回手。
“好了，我们走吧。”
这一路，他们默契的步调一致。
没有很快，也没有故意拖延着分离的时间。
只是一步一步，走向分离的结局。
墨辰故意落后周夕月半步，目光一直注视着她的背影。
桥上风大。
周夕月瑟缩了一下，把小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
她停下来，望着漆黑的江面，缓缓开口：“墨辰，你说小说中的男女主会因为什么走散呢？是人物自己的选择，还是小说家的无情操作。”
江上的风卷起墨辰稀碎的发丝。
他沉默着，许久才说：“我不知道。”
“我原本以为，一切都是剧情的捉弄，可我后来发现，所谓的剧情，也是人物的一个个选择。”
“就像你曾经会说，永远只爱我一个，后来就变成了你爱我。”
“墨辰，其实我很想知道，你真的爱过周萱儿吗？”
风拂过周夕月的发梢，吹向墨辰。
“或许爱过吧，初见她的时候，她真的很像从前的你，但后来，我明明知道你们完全不一样，也知道自己应该尽早抽身，可就是无法抽离。”
“夕月，我爱你这件事，从未掺假，没有欺骗。”
周夕月无声地叹了口气，轻声道：“我知道了。”
桥上的两道身影，并肩站了很久。
久到风带走墨辰眼中所有的伤痛，久到他破碎的目光变成释怀。
他把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挤出去。
“夕月，你往前走吧，我就送到这儿了。”
周夕月低着头，她转过身没有再看墨辰，每一步都走得缓慢又沉重。
围巾湿了大片，她却固执地一声不吭。
一步、两步、三步……
墨辰看着周夕月在自己眼中越来越渺小，小到再也看不到。
他闭上眼睛，遮去所有决绝与不舍。
江风拂过脸颊，带走了周夕月最后的气息，也带走了他的犹豫。
翻越栏杆，他如同一只折翼的夜鸟，画出一道凄美弧线，坠入冰冷江水。
“扑通”
水花在江面瞬间绽放，又迅速消散，只留下一圈圈涟漪，慢慢扩散。
月光穿过水面，照在墨辰身上。
他看着那光点越来越远，放任身体不断下落。
直到所有的光亮都消失不见，他才缓缓闭上双眼。
他失去了自己的月亮，也将自己埋葬于月光。
黑暗中，他仿佛听到了一道声音。
一道雾蒙蒙的，被蒙在鼓里的声音。
她说：“都是小说人物，哪里会有自己的感情，受剧情摆弄的傀儡，再爱又能爱到哪里去呢？”
第27章
小说人物、剧情、傀儡……
那是什么？
墨辰的眼前闪过一道道画面，耳中声音嘈杂——
“小说男主就不会爱上别人了？他是得到了自己的白月光，可那又怎么样呢？如果出现一个和白月光年轻时相似的女孩子，他也一样会喜欢。”
“男人的劣根性不就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吗？小说男主也不例外，他肯定是两个都要啊。”
“他当然爱女主角了，爱了那么那么多年，突然就不爱了？多生硬，他爱她，他也可以骗她啊。”
……
这一字一句，和他与周夕月、与周萱儿经历的一切不断重合。
那些毫无缘由的好感，那些过于刻意的相遇，那些根本没有来处的感情。
他耳边似乎响起了周夕月方才的话——
“墨辰，你说小说中的男女主会因为什么走散呢？是人物自己的选择，还是小说家的无情操作。”
“墨辰……为什么会走散呢……”
夕月……不是的，夕月……
我们没有走散，夕月我没有要和你走散……
一股强烈的求生欲望从心里涌出，如同最后一丝星火在绝望中重燃。
他猛地睁开双眼，不顾一切地游向光亮，游向他的月亮。
向着那点微弱的月光。
他用力踢动双腿，双臂拼命划水，试图冲破所有的枷锁和束缚。
然而，每一次努力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江水缠绕包裹，将他的挣扎化为徒劳。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每一次呼吸都像在与命运、与既定的结局抗争。
胸腔里的空气耗尽，涌入冰冷的江水。
墨辰的视线和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仿佛看到了他与周夕月的从前。
那些欢笑与泪水，承诺与背叛，爱与痛。
都化为了一股温暖的力量，环抱着他，忘记痛苦。
终于，他的动作完全停止了，身体缓缓沉入更深处。
他睁着眼睛，涣散的瞳孔里映着月光。
嘴角挂着浅浅的微笑。
遗憾吗？遗憾吧。
无论原因如何，事实既定，他的月亮不能有一丝污浊。
剧情也好、命运也罢，是不是他自己的选择，此刻已经不重要了。
彻底坠入黑暗之前，他看着那一点点光亮，轻声说——
夕月，我爱你，只爱你，永远……
……
走出很远的周夕月，心口忽然传来一阵撕裂的疼痛。
她缓缓蹲下身，双手死死揪住胸前的衣服，泪水滚滚而下。
一股不安的恐惧不断放大……
仿佛有什么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离自己而去，墨辰释怀又决然的目光闪过眼前。
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此刻有了具象的画面。
她毫不犹豫地起身往回跑。
夜风中，她长发飞舞，围巾被江风裹挟着飘向半空，坠入黑暗。
她不顾一切地回头，跑到桥中间，跑到他们分离的地点。
江水平滑如镜，月光洒在水面上，泛起阵阵涟漪。
她知道，墨辰此刻，正孤独地沉眠在冰冷江水中。
她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是带着一种决绝，如他之前一般……
可惜，一切都太晚了……
第28章
周夕月醒来时，是在医院。
方忆守在她床前，一双眼睛哭得通红。
见她苏醒，连忙一把抱住她。
“夕月，你怎么这么傻，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她泣不成声，哭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周夕月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小忆，没事了……”
她的声音很轻，平静的语调中，夹杂着让人哀伤的情绪。
方忆看着她，刚逼回眼眶的泪水重新落了下来。
周夕月看懂她的情绪，她淡漠的面容上浮现出一丝苦涩的笑。
沙哑的嗓音，有些哽咽。
“墨辰……他死了，对吗？”
方忆偏过头，目光颤动，犹豫许久还是说了出来。
“是，他的尸体在江里漂了七天，才在下游捕捞到，夕月……我真的担心你醒不过来。”
周夕月缓缓闭上眼睛，泪水滑落眼角。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却没发出一丝声响。
“夕月……你想哭就哭吧，你别这样，你这样我看着难受……”
一声痛苦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
整个病房浸在哀伤里。
……
三年后。
华国，致一科技。
坐在上首的周夕月，静静听着下属的汇报。
“《重生爱人》这款游戏，在测试阶段的数据还是比较好的，有几个玩家反响不太好的地方，我已经做出了标注，技术部门会在三天内完成改进……”
“周总，这款游戏我们是否要赶在暑期之前全面开服？”
周夕月手指轻扣桌面。
平静的声音不容置疑地传过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这款游戏不在暑期上线。”
话音刚落，一个部门经理就诧异开口：“暑期流量会比较大，周总是有什么其他安排吗？”
周夕月垂下眼眸，轻轻吐出两个字。
“秋天。”
……
回到家。
方忆还像以前一样，歪倒在沙发上。
看到周夕月回来，她眼前倏地一亮，忙不迭跑过去，接下她手里的包和身上的外套。
表情狗腿又谄媚。
“周总回来了，周总辛苦了，周总快请坐。”
周夕月被她的样子逗笑，嘴角上扬起一个弧度。
“呀！周总笑了！”
“哎呀，没有周总我可怎么办呀，怕不是要喝西北风了，多亏周总养着我，我一定为周总马首是瞻，饭都做好了，周总快来准备吃饭吧！”
方忆指着简简单单的四菜一汤，一副等待夸奖的样子。
周夕月放松身体，呼出一口气。
“哪里是你离不开我，分明是我离不开你，没有你，我怕是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喽。”
……
夜晚。
周夕月躺在床上。
辗转反侧，却无丁点睡意。
她拉开床头的抽屉，拿出安眠药，在掌心倒了两颗，仰头干吞下去。
落地窗前，她看着漆黑夜空中闪烁的星辰，缓缓拿出了手机。
屏幕上，有一个新的图标，下面是四个小字“重生爱人”。
她的手指轻颤着，点进去，一行字率先跳了出来——
【只属于我们的世界】
带着公司logo的动画闪过，一个穿着风衣的人站在桥上，对着屏幕前的她伸出手。
“天亮了，我回来了。”
第29章
很多年以后。
周夕月又回到了C国的疗养院，艾娃小姐已经去世了，现在这片区域的管家，是她的女儿伊娃。
她和她的妈妈很像，高大强壮、耐心热情。
每次看见她，周夕月就会想起年轻时的日子。
那时，她要和自己的丈夫离婚，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和同住疗养院的好朋友方忆一起生活。
她每天窝在沙发上制作游戏，方忆就歪在她身边玩游戏、吃零食。
后来，她的丈夫死了。
方忆陪她一起回国，她们又在国内生活了好多年，直到培养出合适的继承人，把公司交给她。
周夕月在门前坐了一天，她的脊背因苍老而弯曲。
太阳要落山了，照在草地上，暖黄色的一片。
她撑着拐杖，直起身体，朝屋里走去。
视线有些模糊，沙哑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响起。
“小忆，小忆，别睡了。”
没有人回应。
它又坐在老旧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再也没有那些花花绿绿的零食。
周夕月沉默着，恍然发觉，方忆也离开很久了。
她走在一天早上，静悄悄的，好像只是没有吃早饭。
可她又，没再醒来。
周夕月觉得，她这一生一直都在失去。
失去父母，失去外婆，失去孩子，失去朋友……
然而，她现在年纪大了，回望过去，这些失去，又何尝不是得到呢？
她这一生，纵然不幸，可也得到了很多、很多爱。
得到了才会失去，一无所有的人又怎么会伤春悲秋呢？
墙上的时钟“哒、哒”的摇摆。
周夕月听着这有节奏的声音，只觉得眼皮很重、很重，她头脑昏沉，意识也是一片混沌。
她恍惚间察觉到，她似乎连自己也要失去了。
不过，她又笑了起来。
伊娃小姐和她的妈妈一样负责，等到整点的钟声敲响，她一定会来敲门，提醒她吃药。
这样，她就能够第一时间发现，自己已经走了。
想到这里，周夕月再没有什么负担，轻轻地把头靠在了沙发上。
江水、雨夜、阳光、绿草、和手机里早已停服无人维护的游戏，一切的一切全部离她而去。
她静静地，嘴角含着笑。
……
周夕月没想到自己还能醒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课堂，照在她脸上，带着久违的光亮和温暖。
“周夕月。”
她皱着眉，努力睁开双眼，却被光晃了神。
“周夕月同学，解释一下大O记号。”
身边有人拉扯周夕月的手臂，她下意识站了起来，却在看清眼前的一切时，愣在原地。
这是她的大学课堂。
随着沉默时间拉长，她身上聚集了越来越多的目光。
这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声音。
这声音很小，像恋人的耳语，带着少年不可知的心事。
“描述函数渐进行为……”
周夕月忽略了身后那道声音，回答的语速很快，像是急着确认某些事。
讲台上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缓缓点头：“课后开发程序的确很辛苦，但课上还是要打起精神，请坐吧。”
第30章
“叮铃铃——”
下课铃响起。
周夕月一把就抓住了身边打哈欠的方忆。
方忆捂着嘴巴，眼角甚至含着眼泪，却不是周夕月想得那样。
“小忆？你回来了嘛？”
方忆揉揉眼睛，满脸不解：“夕月你怎么了？你今天好奇怪啊，不仅上课的时候睡觉，还……有点神。”
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带着故意引人注意的味道。
周夕月知道那是墨辰，可这一次，她没有回头，而是拉起方忆的手离开了教室。
方忆被她拉着，频频回头看向墨辰，视线在两人中间来回往返，带着清澈的疑惑。
“你们，唉？你们怎么……闹别扭了？”
方忆弯着身子，自下往上去看周夕月的脸。
后者出乎意料地，一把抱住了她。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抱着她。
方忆察觉到了周夕月情绪不对，她回抱着，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事儿，闹别扭了不喜欢了咱就换一个，问题不大。”
方忆的声音带着少女的清脆，这时的她无忧无虑，没有被迫联姻，也没有经历那段失败的婚姻。
她们在最好的年纪，一切都来得及。
周夕月吸吸鼻子，重新扬起笑脸，目光灼灼地看着方忆。
“小忆，我们一起通关一个游戏吧！”
“好啊！”
方忆答应得很痛快，她一直都是周夕月的第一个玩家。
只是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周夕月所说的这个游戏，是人生，是被剧情编写好的人生。
而她拿着失败的记录，邀请她一起通关。
通向自由，通向成功，通向不被掌控的，自己的人生。
……
周夕月和方忆的名字稳居热搜榜首，在她们的共同努力下，《封神》的上线时间提前了两年。
她们一跃成为国内外炙手可热，声名大噪的科技新贵。
周夕月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方忆摆脱了家族的桎梏，外婆的病也因治疗及时，身体康健。
这一次，周夕月全力守护住了自己珍爱的一切，除了——
墨辰。
画面中周夕月长腿交叠、姿态从容，一举一动都透露着知性、优雅。
“封神故事中的人物往往面临着天命和个人意志的冲突，以哪吒为主视角，更能体现个人对命运的反抗和自我塑造的决心。”
“我希望这款游戏可以启发人们，在面对生活中的困难和挑战时，不屈服于命运，创造自己想要的结局……”
墨辰看着画面上的人，嘴角不自觉露出笑容。
直到门上铃声响动。
“老板，来碗馄饨，多放辣椒和香菜。”
“好嘞，八块。”
墨辰应了一声，大拇指摩挲过屏幕关上手机，揣回口袋。
他利索地把馄饨下了锅，蒸腾的水汽弥湿双眼。
重来一世，周夕月选择了自己想要的人生。
墨辰安静地没有打扰。
如果命运真的可以自己选择，他希望周夕月能幸福，哪怕这种幸福与他无关。
守着回忆过着一生，或许是惩罚也是恩赐。
馄饨出锅，清清白白，没有辣椒，也没有香菜。
“唉老板？香菜和辣椒呢？”
墨辰自嘲一笑。
“不好意思，忘了加。”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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